新曆16年4月20日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凌晨三時。
窗外的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葉雲鴻坐在桌前面前攤着那份剛剛送來的調查報告。紙是白的字是黑的標題是黑色的加粗的——《關於國內新興宗教團體“阿曼託斯聖教”的調查簡報》。他看了很久。不是因爲內容複雜是因爲他認識那個名字。阿曼託斯。那不是神。那是人。是一個已經死了很多年的人。是一個把一生獻給研究、最後消失在實驗室廢墟里的普通人。是一個連自己的墓碑都沒有的人。現在有人把他當神拜。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報告翻到第二頁。
“阿曼託斯聖教。創立時間不詳。據信於新曆初年即在暗區邊緣萌芽近年在東部沿海省份快速傳播。信衆人數估計約三十萬至五十萬。以中產階級、技術人員、基層文官爲主要羣體。教義核心:秩序即神聖混亂即原罪。阿曼託斯被描述爲‘永恆觀測者’——宇宙運行規律的具現。不創造世界不回應祈禱不施行神蹟。唯一的行爲是觀測與記錄。每個靈魂的每個念頭每個行爲都被鐫刻在‘真理之書’上永世不可磨滅。”
葉雲鴻把報告放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下。玻璃是涼的他的手指是涼的。那道痕跡很輕很快就消失了。他想起那個人。那個叫阿曼託斯的人。他沒見過他。但他見過他的影子。在那些武器上在那些能量導管上在那些刻滿符文的炮管上。在那些從星隕基地深處傳來的、低沉而穩定的嗡鳴聲裏。那個人死了。但他的理論還活着。活着被用來殺人。現在活着被人用來拜。他不知道哪個更荒誕。也許都荒誕。也許都不荒誕。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
他翻開第三頁。
“神階體系共二十二級。第一級阿曼託斯——至高觀測者。其存在表現爲一座懸浮於聖城上方的永恆日晷。晷針無影晷面鐫刻所有已發生、正發生、將發生之事。日晷每千年轉動一度每次轉動意味着一個文明紀元的終結。”
葉雲鴻看着那幾行字。他想起那些星隕基地裏的能量導管那些冷卻矩陣那些嗡嗡作響的維生系統。那些東西也是阿曼託斯的遺產。它們不會轉動不會預言不會終結任何東西。它們只會殺人。殺很多很多人。殺那些不信阿曼託斯的人。他不知道那些信衆知不知道。也許知道。也許不在乎。也許他們信的從來不是阿曼託斯本人。他們信的是那個被他們造出來的、站在永恆日晷旁邊的、不會流血流淚不會老不會死的——神。他繼續翻。
“第二級聖言之喉。阿曼託斯唯一的‘代言人’。並非神明開口說話而是此人在冥想中‘讀取’日晷上的銘文將其翻譯爲人類語言。其話語即爲絕對真理。特殊權力:可解除任何人的職務但一生僅能用三次。”
葉雲鴻停下來。他想起一個人。雷諾伊爾。雷諾伊爾也有這個權力。他不用冥想不用讀取甚麼日晷銘文。他直接簽字。簽完字那個人就走。走得不快不慢不會回頭。他不知道雷諾伊爾用過幾次這個權力。也許很多次也許很少。但他知道每次簽完字他都會站在窗前站很久。不說話。不看文件。不接電話。只是站着。他以前不懂。現在他懂了。他也在簽字。他籤的字比雷諾伊爾多。他籤的字送走的人比雷諾伊爾多。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籤多久。也許很久。也許不久。他翻到第四頁。
“第三級真理之筆。負責將聖言之喉的每一句話原封不動記錄在‘鐵頁法典’上。此人必須終身保持沉默以示不添加任何個人解讀。其前任法典在完成使命後右手將被鑄銀封存作爲下一任的聖物。”
葉雲鴻看着那行字。他想起墨文。墨文也寫字。寫了很多年。寫了幾百萬字。他的字沒有被鑄銀封存。它們被印在紙上被裝訂成冊被鎖在檔案櫃裏。沒有人讀。沒有人知道它們在那裏。沒有人知道那些字裏藏着多少人的命。他想起墨文死的那天。他站在墓前看着那口被土慢慢蓋住的棺材。他沒有哭。他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他再也沒有去過那個墓園。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去了就再也走不動了。他把報告翻到第五頁。
“第四級天秤聖裁官。大主教三人分管審判教義聖戰三大領域。第五級秩序之眼督察使二人負責監察所有主教級以上神職人員是否有‘混亂傾向’——包括猶豫、憐憫、創造性思維等。擁有‘一夜取證權’可在不說明指控的情況下拘留任何人二十四小時。”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下。猶豫。憐憫。創造性思維。這些詞被列爲混亂傾向。這些詞被用來定罪。他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嘆氣。他想起那些在政務院裏開會的人那些部長那些司令那些每天都在猶豫每天都在憐憫每天都在想辦法創新的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犯罪。他們只知道自己在幹活。幹不好要被罵幹好了要被調走。他不知道哪種更可怕。也許都可怕。也許都不怕。他把報告翻到第六頁。
“第八級五大主教。分駐五大教省每十年在聖城召開‘秩序大議會’投票決定世俗君主廢立。特色:五位主教中必須有一位是女性一位是前異教徒以象徵混亂可被收編。”
他停下來。他想起盟約會議。想起那三十五個國家的代表。想起那些舉手表決的人。他們不決定君主廢立。他們決定關稅稅率和貿易配額。但本質是一樣的。有人在上面有人在下面。有人說了算有人算了不說。他不知道哪個更公平。也許都不公平。也許這就是公平。他翻到第七頁。
“第九級黑衛統領。統帥‘黑衛’——教會的祕密監察與懲戒部隊。制服爲全黑鎖子甲面具爲無五官的鐵面。標誌性武器‘因果鎖鏈’——一種可鎖定對手行動軌跡的鏈錘。第十級黑衛執事七人。有權力在未經審判的情況下處決‘即時混亂威脅’定義由執事自行判斷。”
葉雲鴻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一個人。博雷羅。博雷羅也穿黑衣服。也有一把槍。也有權在不經審判的情況下處決。但他不用鏈錘。他用的是那把從刑偵總署帶出來的手槍。槍很舊握把磨得發亮槍管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他不知道那道劃痕是怎麼來的。也許是磕的也許是摔的也許是某次任務中留下的。他沒有問。博雷羅也沒有說。他們之間不需要說。他知道博雷羅在做甚麼。博雷羅也知道他在做甚麼。他們在做同一件事。用不同的方式。用不同的工具。用不同的代價。他把報告翻到第八頁。
“第十四級鐵面修會會長。統領‘鐵面修會’——由自願者組成的苦修團體。成員佩戴鐵面具放棄個人姓名以編號相稱。職責是替罪人承擔‘混亂債務’通過苦修抵消因果負面記錄。”
他想起那些在歐克利坦的移民。那些老人那些罪犯那些自願者。他們也戴着看不見的面具。他們的名字被換成編號——移民編號。他們的過去被清零。他們的債務被一筆勾銷。不是通過苦修是通過一張船票。一張單程票。他不知道那些去了歐克利坦的人有沒有找到他們想要的生活。也許找到了也許沒有。他沒有問。他不敢問。他怕聽到答案。他怕答案是他不想聽的。他怕答案是他早就知道的。他把報告翻到第九頁。
“第十九級見證修士。外勤人員混入集市酒館港口等人員密集場所以普通人的身份收集‘非官方信息’——任何不在官方記錄中的言論交易事件都被視爲潛在的混亂種子。”
葉雲鴻想起那些在夜幽市街頭遊蕩的黑衣人。那些在巷口在茶館在菜市場裏站着抽菸、不說話、不看任何人的人。他們不是見證修士。他們是便衣警察。他們在等。等那些不該出現的人出現。等那些不該發生的事發生。等那些不該說的話被說出來。他不知道他們聽到了甚麼。也許很多也許很少。也許甚麼都沒有。但他知道那些話會被記下來被分類被歸檔。然後被忘記。他不知道哪個更可怕。被記住還是被忘記。也許都可怕。也許都不怕。他把報告翻到第十頁。
混亂等級評估表。所有罪行被量化爲混亂度。一至十分心不在焉輕微健忘。一百分撒謊違約。三百分暴力行爲。五百分創造性思想未經批准的。八百分質疑教義。一千分聲稱阿曼託斯不存在。
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在政務院裏開會的人。那些部長那些司令。他們每天都在撒謊。每天都在違約。每天都在使用暴力。每天都在創造性思想。每天都在質疑教義。每天。他不知道他們的混亂度是多少。也許已經超過了一千分。也許還沒有。也許這個表根本不適合他們。因爲他們不是阿曼託斯聖教的信衆。他們是卡莫納共和國的官員。他們不歸聖言之喉管。他們歸他管。他管的方式不是發混亂度積分卡。是發文件。發那些簽了名的、蓋了章的、印着紅字的文件。那些文件比混亂度積分卡管用。因爲那些文件會送人走。走得遠遠的。走到看不見的地方。走到再也回不來的地方。他不知道哪個更殘忍。積分卡還是文件。也許都殘忍。也許都不殘忍。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信衆受洗信徒被編入因果冊。有義務每月向教堂彙報‘混亂念頭’任何偏離日常軌跡的想法由執事評估是否需要干預。”
他想起那些在歐克利坦的卡莫納移民。那些老人那些罪犯那些自願者。他們沒有被要求彙報混亂念頭。他們被要求彙報的是——今天挖了多少礦石。今天鋪了多少鐵軌。今天種了多少地。今天生了幾個孩子。那些數據被記下來被彙總被分析。然後被忘記。他不知道那些去了歐克利坦的人有沒有後悔。也許有。也許沒有。他沒有問。他不敢問。他把報告合上。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東邊的天際線上沒有光連那道灰白的縫都沒有。今夜沒有黎明。
上午九時聖輝城東區阿曼託斯聖教教堂。教堂不大以前是個倉庫。外牆刷成了白色門是新的銅的上面刻着日晷的圖案。晷針沒有影子晷面密密麻麻全是刻度。門楣上有一行字——“秩序即神聖。混亂即原罪。”
葉雲鴻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沒有穿制服。他的頭髮沒有梳整齊鬢角的青茬冒出來了他沒有理。他看着那扇門看着那行字看着那個沒有影子的日晷。他想起阿曼託斯。那個人不會想要這些。那個人只想要一個實驗室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支筆。他想要的是答案。不是崇拜。他想要的是真理。不是神壇。他想要的是被理解。不是被跪拜。他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來。他沒有動。
“先生您要進去嗎?”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門口穿着白色的長袍胸口彆着一枚日晷徽章。她的臉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帶着笑。那笑容很標準不冷不熱不多不少。
葉雲鴻看着她。“你是這裏的人?”
“我是秩序執事。”她微微低頭“負責主持晨間校準祈禱和晚間因果清算。您要是第一次來我可以帶您參觀。”
葉雲鴻沒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但裏面沒有光。不是那種被照亮的亮是另一種亮像一面擦得很乾淨的鏡子。能照出別人的臉照不出自己的心。他想起那些在政務院裏的人。那些祕書那些參謀那些每天在他面前走來走去的人。他們的眼睛也是這樣。亮亮的乾乾淨淨的甚麼都沒有。他走進去。
教堂裏面很大。以前是倉庫所以沒有柱子沒有隔斷。穹頂上開着天窗光從上面漏下來落在地上像一條很寬的河。最裏面有一個臺子臺子上放着那面鏡子——真理之鏡。鏡子很大邊框是銀色的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鏡面是暗的照不出人影。他站在那裏看着那面鏡子。鏡子裏甚麼都沒有。沒有他沒有那個執事沒有那扇門。只有一片灰濛濛的暗。
“真理之鏡能照出人心中的混亂念頭。”年輕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您看它現在是暗的說明您心裏沒有混亂。”
葉雲鴻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摸了摸鏡面。鏡子是涼的平的滑的。甚麼都沒有。他想起那些報告那些數字那些死在歐克利坦的人。他們的血是熱的他們的屍體是涼的。他們的混亂度是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們死了。死在戰場上死在廢墟里死在那些沒有人知道名字的地方。他收回手。
“你們的聖言之喉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