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女人愣了一下。“聖言之喉在聖城。不在這裏。”
“聖城在哪裏?”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裏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光是別的甚麼。“您不知道?”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聖城在暗區。”
葉雲鴻沒有說話。他看着那面鏡子。鏡子裏還是甚麼都沒有。他想起那些守夜人。那些在暗區深處守了幾十年的人。那些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的人。那些還在執行着早已沒有人記得的命令的人。他們也在守。守一座城。守一個人。守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帝國。他不知道那些守夜人和這些信衆有沒有關係。也許有。也許沒有。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阿曼託斯不是神。阿曼託斯是人。是一個已經死了很久的人。他的遺產不在這座教堂裏。在那些武器上。在那些能量導管上。在那些刻滿符文的炮管上。在那些從鐵幕山脈深處傳來的、低沉而穩定的嗡鳴聲裏。
他轉身走出教堂。陽光照在他臉上暖的。他站在那裏看着那條街。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騎自行車有人在等公交車。沒有人看他。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在想甚麼。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走了。
中午十二時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坐在桌前面前攤着那份報告。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荒誕。每一遍都覺得合理。每一遍都覺得——這個世界瘋了。也許不是這個世界瘋了。是他瘋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濛濛的天。他想把那些信衆叫來告訴他們阿曼託斯不是神。告訴他們阿曼託斯是人。告訴他們阿曼託斯已經死了。告訴他們那些武器那些能量導管那些炮管都是他的遺產。告訴他們那些遺產殺了很多很多人。告訴他們那些被殺死的人裏有他們的同胞有他們的親人。他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反應。也許會相信。也許不會。也許會哭。也許會笑。也許會用石頭砸他。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他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關於加強對新興宗教團體管理的通知》。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個年輕的女人。那個秩序執事。她的眼睛很亮但裏面沒有光。他不知道她是怎麼變成那樣的。也許是從小就被教會養大。也許是後來在生活中找不到答案。也許是太累了不想再想了。不想了就不亂了。不亂了就安了。安了就信了。信了就活了。活了就死了。他不知道哪個更可怕。不想了還是不敢想了。也許都可怕。也許都不怕。他睜開眼睛看着窗外那片光。天還亮着。他還有時間。他還要做很多事。把那些報告看完。把那些文件簽完。把那些賬收完。他不知道那些賬甚麼時候能收完。也許很快。也許很慢。也許永遠收不完。但他會一直收。收到收不動爲止。他拿起筆繼續批文件。
夜幽市那棟六層老樓。四樓的燈又亮了。窗簾拉開了窗關着門鎖着。桌上放着一本書。書是新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幾個字——《阿曼託斯聖教教義問答》。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裏的。也許是那個老人也許是那個替他還賬的人也許是某個路過的人。書被風吹開翻到第七十八頁。上面寫着——“問:阿曼託斯會審判我嗎?答:阿曼託斯不審判。祂只觀測。你對自己的審判比任何神明都嚴厲。”風停了。書合上了。沒有人讀。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批完最後一份文件放下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但閉合的地方歪了像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咬偏了。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那個年輕的女人。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您看它現在是暗的說明您心裏沒有混亂。”他不知道自己心裏有沒有混亂。也許有。也許沒有。他只知道他很累。累到不想再想。累到不想再問。累到只想躺下閉上眼睛甚麼都不看甚麼都不聽甚麼都不想。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把那份報告放進抽屜裏鎖上。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他看着那片黑等着天亮。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