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洛斯帝皇號在三十海里外,它的炮塔最多,有八門。八門炮輪流開火,像一把永遠不會卡殼的機關槍。
三艘航母,二十門艦載版深淵畫筆,連續發射一小時。炮彈落在歐克利坦平原上,落在那些正在集結的援軍頭頂,落在那些運送彈藥的車隊中間,落在那些剛剛修好的橋樑上面。不是一發,是幾百發,幾千發。每一發都能抹掉一個足球場大小的區域,每一發都能讓幾百人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炮擊結束後,艦長看着那片被煙塵籠罩的遠方。他不知道那裏還有多少人活着。但他知道,那些活着的人,會記住今天。他們會記住,不該惹卡莫納。
傍晚六時,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一個人坐在桌前。面前攤着剛剛彙總的戰報。泰坦5號機已抵達前線,落刀戰團完成部署。轟炸機聯隊已升空,攜帶58×108燃燒爆穿甲彈。神骸大炮三次炮擊全部命中目標。星隕基地“深淵畫筆”完成一次齊射。艦載版深淵畫筆連續炮擊一小時,消耗能量相當於聖輝城半年的用電量。戰報很厚,但他只看了最後一頁——“國際社會繼續譴責。”
他把戰報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灰濛濛的天,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灰。他想起那句話——“你做了別人不願意做的事,明天你就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他做了。別人不願意做的事,他做了。別人不敢做的事,他做了。別人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灰。天快黑了。他等着。等天亮。等那些譴責他的人閉嘴。等那些制裁他的國家撤單。等那些殺了卡莫納人的人,在地獄裏排隊。
夜幽市,那棟六層老樓。燈還是滅的。四樓的窗簾拉着,窗關着,門鎖着。巷子裏的路燈全滅了,野貓沒有來。樓是空的,巷子是空的,整條街都是空的。但那些字還在。那些被風吹散的三萬字,有人撿到了。有人把它們貼在網上,有人在轉發,有人在評論,有人在哭。那些字從夜幽市飄到聖輝城,從聖輝城飄到瓜雅泊,從瓜雅泊飄到歐克利坦。那些字落在哪裏,哪裏就有人替那些女孩活着。
博雷羅站在裝甲車旁邊,看着遠處那片被炮火映紅的天空。他的手裏握着那份三萬字,已經被翻爛了,邊角捲起來,摺痕處快要裂開。他把那三萬字摺好,放進口袋裏。他想起那個老人,想起那張空椅子,想起那扇開着的窗。老人走了,去了他該去的地方。他替他還賬。他替他把那些字記住。他替他把那些賬收完。他轉身,爬進裝甲車。車門關上了。引擎發動了。他走了。他要去打另一場仗,替那些回不來的人,把該還的賬,收回來。
夜幽市,深夜。那棟六層老樓的四樓,燈忽然亮了。不是被人打開的,是燈泡自己亮的。舊燈泡,鎢絲燒紅了,發着昏黃的光。光從窗簾縫裏漏出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巷子裏的石板地上。沒有人知道燈爲甚麼亮。也許是線路老化,也許是電壓不穩,也許是那個老人回來了。也許他沒有走。也許他一直在那裏,等着。等那些字被人記住,等那些賬被人收完,等那些女孩的名字被人念起。燈亮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滅了。再也沒有亮過。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沒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歐克利坦戰後重建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她問他“他們會來嗎”。他說,會的。他沒有做到。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他可以讓她知道,她沒有白死。他可以讓她知道,那些殺她的人,已經付出了代價。他可以讓她知道,這個國家,沒有忘記她。他睜開眼睛,看着窗外那片光。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賬。
鐵幕深處,星隕基地。洞穴裏的燈還亮着,能量導管還在嗡嗡響,冷卻矩陣還在運轉。“深淵畫筆”沉默地矗立在那裏,三根炮管上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暈。它在等。等下一次充能,等下一個目標,等下一聲“放”。它等了兩年,等到了今天。它還會等下去。等那些敵人知道疼,等那些敵人知道怕,等那些敵人知道——卡莫納不是他們能惹的。
淨空試驗場,荒原上。銀灰色的炮臺在晨光裏泛着冷光。它還沒有參加過實戰。它還在等。等那一聲命令,等那一串信標激活,等那十連發、百連發、千連發。它不急。它知道,那一天不會太遠。
本是無用日月,卻執一念人仙。懶開清荷結苦子,或作根泥也甜。昨日才如冬眠,今朝竟覺春新。總是人間不定事,好比杏花遲。杏花遲了,春天還是來了。賬遲了,但總會有人來收。那些收賬的人,不是英雄,只是普通人。他們披上了那件披風,拙劣地模仿着英雄的事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他們死了。但那些字還活着。那些賬還活着。那些被他們記住的名字,還活着。鐵幕垂落,劍已出鞘。剩下的,只有等待。等風停,等雨住,等那些該還的賬,一筆一筆,還完。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