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6年,3月23日,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凌晨四時。窗外的天還是黑的。葉雲鴻站在窗前,面前攤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國際制裁清單——合衆國、歐羅巴聯盟、七個中立國,同時宣佈對卡莫納實施軍事、經濟、進出口全面制裁。軍艦封鎖航道,飛機禁飛領空,銀行凍結資產。措辭嚴厲,像刀切過的豆腐,整整齊齊,一刀下去,沒有碎屑。第二份是情報局剛送來的,國際援軍先頭部隊已抵達歐克利坦平原,兵力約四十萬,後續還有六十萬在路上。他們的旗幟不是歐克利坦的黑旗,是聯合國的藍旗。第三份是他自己寫的,只有一行字——“別人不願做的事,我們做。明天,別人做不到的事,我們能做到。”
他看了很久。他把三份文件摞在一起,放在桌角。窗外的天還是黑的,沒有光。他想起三天前那三枚導彈,想起那些從地平線上升起的火光,想起那些譴責他的聲音。他們說他是瘋子,說他是戰爭狂,說他是秩序的破壞者。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那些殺了卡莫納人的人,有沒有在地獄裏看見那三道火光。他們看見了。他們知道他在看。他們知道他不會停。
他轉身,走回桌前,拿起電話。“泰坦5號,出動。”
上午七時,聖輝城東郊,重型裝備基地。一萬五千臺泰坦5號機排列在廣闊的停機坪上,從空中俯瞰,像一片暗銀色的鋼鐵森林。每臺高十米,重逾百噸,三組光學鏡頭在晨光裏泛着冷光,像無數只正在睜開的眼睛。它們的胸甲上塗着落刀戰團的徽記——一把斷成兩截的刀。
酒保站在第一臺泰坦的腳下,仰頭看着那個巨大的鋼鐵軀體。他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外骨骼裝甲,只穿着普通的深灰色作戰服,左臂的機械義肢在晨光裏泛着啞光。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下巴上那道疤在冷風裏繃得發白。他看了很久,然後爬進駕駛艙。
駕駛艙不大,三個人擠在一起。酒保坐在中間,左邊是駕駛員,右邊是火控手。艙內沒有窗戶,只有三面環繞的全息屏幕,把外面的世界切成無數個碎片,又重新拼成一個完整的圓。他戴上神經鏈接頭盔,屏幕亮了。一萬五千臺泰坦,同時啓動。引擎的轟鳴聲從腳下升起來,很低,很沉,像大地在呼吸。機械關節同時活動,液壓系統嘶嘶作響,一萬五千個鋼鐵巨人同時邁出左腳。
“落刀戰團,出發。”
上午十時,歐克利坦平原,卡莫納軍新防線。一百公里。卡莫納遠征軍從前線撤退了一百公里。不是潰退,是撤退。坦克排成縱隊,沿着公路往北開,步兵坐在裝甲車上,工兵在身後埋雷。反坦克雷、人員雷、詭雷,一層一層,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把整片平原切成無數個死亡方塊。雷區後面是火力點。機槍掩體、反坦克炮陣地、迫擊炮陣地,交錯分佈,互相掩護,每一個火力點都覆蓋着至少三個射擊扇區。火力點後面是防線。戰壕、交通壕、貓耳洞,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指揮所,深埋地下的彈藥庫。三萬人挖了三天三夜,把一百公里寬的正面挖成一道鐵箍。
奧古斯特站在防線最高處的觀察哨裏,用望遠鏡看着南方。那裏是敵人,四十萬援軍,加上特拉維夫塔斯收攏的殘部,總兵力超過一百萬。他只有一百八十萬,撤回來一百公里,還剩一百八十萬。但他不擔心人數,他擔心的是那些泰坦。一萬五千臺,十米高,一百二十噸重,每臺配備一萬五千發高爆穿甲彈、燃燒彈、細菌破壞彈。它們不是坦克,是移動的堡壘。他不知道酒保能不能用好它們。但他知道,如果酒保用好了,那些泰坦會成爲敵人的噩夢。
“暴風雨到了嗎?”他問。
參謀回答:“到了。在側翼,隱蔽待命。”
奧古斯特點了點頭。他放下望遠鏡,看着東方那片灰濛濛的天。太陽還沒有升起來,但天已經亮了。他想起那些第五騎士團的年輕人,想起他們衝進敵人陣地時的背影。他們中的很多人沒有回來。他們的名字會被刻在石碑上,被後人記住。他也會被記住。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那些還活着的人,能不能活着回去。
中午十二時,聖輝城政務院,作戰指揮中心。燈全亮着,屏幕上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把那些臉照得忽藍忽白。葉雲鴻站在主屏幕前,看着那片被藍色箭頭覆蓋的地圖。他的手裏握着那部紅色電話,沒有放下。
“神骸大炮,第一次炮擊。目標:合衆國太平洋艦隊,關島基地。”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硬。
屏幕上的圖像切換了。不是衛星畫面,是無人機從三萬米高空傳回的熱成像。關島基地的輪廓在屏幕上清晰可見——跑道、機庫、彈藥庫、油料庫,還有停泊在碼頭上的三艘驅逐艦和一艘兩棲攻擊艦。
“放。”他說。
畫面沒有變化。沒有火光,沒有爆炸,沒有聲音。只有那個圓形的、直徑約三公里的區域,從彩色變成黑白。不是顏色消失了,是那個區域裏所有的熱源都消失了。跑道還在,機庫還在,碼頭還在。但那些停泊在碼頭上的軍艦,那些停在機庫裏的飛機,那些在營房裏睡覺的士兵,都不見了。不是被炸飛了,是被抹掉了。像橡皮擦掉鉛筆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沒有。
指揮中心裏沒有人說話。有人低下頭,有人閉上眼睛,有人盯着屏幕,一動不動。葉雲鴻站在那裏,看着那片黑白。他想起那些譴責他的聲音,想起那些制裁他的國家,想起那些說要“維護國際秩序”的人。他替他們維護了。用他們聽得懂的方式。
“第二次炮擊,目標:歐克利坦平原,國際援軍集結點。放。”
這一次,畫面是從高空偵察機傳回來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帳篷、車輛、火炮,像一羣螞蟻。然後那片區域也變成了黑白。帳篷還在,車輛還在,火炮還在。但那些在帳篷裏睡覺的人,那些在車輛旁邊抽菸的人,那些在火炮旁邊擦炮管的人,都不見了。四十萬援軍的先頭部隊,在五秒鐘之內,變成了一座空營。
“第三次炮擊,目標:歐克利坦首都,總統府。放。”
畫面是黑白的。總統府還在,樓頂的旗杆還在,旗已經燒焦了,垂在那裏,像一塊抹布。樓裏沒有人。樓外也沒有人。整座城市都沒有人。那些還活着的人,在炮擊開始之前就已經跑了。他們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葉雲鴻把電話放下。他轉身,看着在座的人。
“還有誰要譴責?”沒有人回答。
下午三時,鐵幕山脈深處,星隕基地。洞穴是人工開鑿的,花了三年,炸掉了半座山。穹頂離地面三百米,能容納舊時代的航空母艦。空氣是涼的,帶着臭氧和熔融金屬的氣味。能量導管從腳下延伸出去,像血管,像樹根,像一張鋪在地底的網。冷卻矩陣嗡嗡作響,把多餘的熱量排入深不見底的地下水系。維生系統在牆壁上吐出經過濾的空氣,帶着一絲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像醫院。
洞穴中央,那座被稱爲“深淵畫筆”的鋼鐵山峯,正處在低功率待機狀態。三根直徑六米多的炮管呈品字形排列,表面蝕刻的幾何符文流淌着規律性的淡金色光暈,像巨獸沉睡時緩慢搏動的神經網絡。它不是一門炮。它是一個佔地五十平方公里的綜合性戰略打擊平臺。它的每一次呼吸,都能讓半個大陸顫抖。
基地指揮官站在控制檯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簽發的命令。紙是白的,簽名是黑的——葉雲鴻。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命令放在控制檯上。
“充能。三發齊射模式。目標鎖定。”
“充能進度:15%……30%……60%……85%……100%。”
“三、二、一——放。”
洞穴輕微地震了一下。不是炮聲,是大地在共鳴。三道光從鐵幕山脈深處射出去,穿過雲層,穿過大氣層,落在地球的另一端。指揮官看着屏幕上的數據,看着那三個正在消失的紅點。他想起那些在星隕基地建設過程中死去的人,那些在神骸金屬冶煉中犧牲的工人,那些在符文陣列調試中失蹤的技術員。他們死了,但這門炮活了。它替他們活着。它替他們說話。它替他們告訴這個世界——卡莫納不是你們能欺負的。
下午四時,瓜雅泊軍港外海,阿曼託斯號。艦橋裏很安靜。艦長站在窗前,看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海。他的手裏握着那份剛剛收到的電令——“艦載版深淵畫筆,全部發射。炮擊一小時。”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電令放在桌上。他拿起電話。
“所有艦載版深淵畫筆,目標:歐克利坦平原國際援軍後續部隊、補給線、通訊樞紐、機場、港口、橋樑。自由射擊。時間:一小時。”
阿曼託斯號的甲板下面,六座微型神骸反應爐同時啓動。能量導管從爐體延伸到炮塔,冷卻液在管道里奔湧,發出嘩嘩的聲響。炮塔從甲板下升起來,不是一門,是六門。它們是“深淵畫筆”的微縮版,炮管直徑只有六十厘米,射程只有五百公里,威力只有原版的十分之一。但它們可以裝在船上,可以跟着艦隊走,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對任何目標發起打擊。
第一發炮彈從阿曼託斯號的炮塔裏射出去,沒有聲音,沒有火光,只有一道極淡的金色光柱,從海面上升起來,消失在雲層裏。然後是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炮管開始發燙,冷卻液循環的速度越來越快,散熱風扇全速運轉,發出尖銳的嘯聲。
張維嶽號也開火了。它的炮塔比阿曼託斯號少兩門,但射速更快。炮彈從炮管裏射出去的時候,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尾跡,像鉛筆在紙上畫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