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6年,3月16日,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凌晨四時。窗外的天還沒亮。葉雲鴻站在窗前,面前攤着那份已經批了七天的文件。紙是白的,邊角被翻卷了,摺痕處有細微的裂口。他看了七天了。每一個字都看了,每一行都看了,每一頁都看了。他以爲自己會猶豫,以爲自己會害怕,以爲自己會在最後一刻停下來。他沒有。
七天前,他發射了五枚導彈。七天前,他發出了最後通牒。七天前,他給了這個世界一週的時間去消化一個事實——卡莫納不是紙糊的,卡莫納的人不是白死的。一週過去了。歐克利坦沒有回應。合衆國在譴責。聯合國在呼籲剋制。盟約國在觀望。沒有人來道歉,沒有人來認罪,沒有人來收屍。他替他們收了。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沒有接。電話響了三聲,停了。又響了,又停了。第三次響的時候,他拿起來了。
“主理任席,阿曼託斯號已駛離瓜雅泊港。張維嶽號正在最後裝載,預計兩小時後出港。永恆號戰機第一梯隊已升空,正在向指定空域集結。”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穩,像在唸一份日常報告。
葉雲鴻沒有說話。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東邊的天際線上沒有光,連那道灰白的縫都沒有。今夜沒有黎明。
“審判官戰團已抵達集結區域。傳死者戰團正在穿越海峽,預計六小時後到達。北原之狼、神明之刃、萬戰官,共一百八十萬人,已完成戰役編組。”電話那頭頓了頓,“主理任席,都準備好了。”
葉雲鴻把電話放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還是黑的,但他知道,天快亮了。他等了一週,等一個道歉。沒有等到。他等了一週,等一個交代。沒有等到。他等了一週,等一個結果。沒有等到。他等到了甚麼?他等到了合衆國的譴責,等到了聯合國的呼籲,等到了那些隔岸觀火的人說“你們反應過度”。他等到了自己心裏那個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硬——他們殺我們的人,他們不認。他們不認,我們就讓他們認。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黑。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想起那四十九個人。想起那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她問他“他們會來嗎”。他告訴她,會的。他騙了她。但他可以替她做另一件事。替她問那些人——你們殺她的時候,手抖了嗎?你們殺她之後,睡得好嗎?你們知道她的名字嗎?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文件。他翻開最後一頁,看着那行字——“授權對歐克利坦共和國採取全面軍事行動”。他已經簽了。七天前就簽了。但他沒有發出去。他等了七天。等一個理由,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讓那些譴責的人閉嘴的理由。沒有等到。他不再等了。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然後他拿起電話。
“發。”
上午八時,聖輝城政務院大禮堂。燈全亮着,白光從天花板上澆下來,照在每一個人臉上。三百多個記者擠滿了大廳,過道里都站着人,攝影機架在人頭頂上,鏡頭對着講臺,紅燈亮着,在灰色的光線裏像很多隻很小的眼睛。
葉雲鴻站在臺上。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他的頭髮剛剪過,鬢角推得很短,露出青白的頭皮。他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窩很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兩塊被燒透了的炭,快要滅了,反而更亮。他沒有拿稿子。
“七天前,我給了歐克利坦臨時政府七天時間。七天,足夠他們查清楚是誰殺了我們的人。七天,足夠他們把那幾個人交出來。七天,足夠他們說一句‘對不起’。”他停了一下。“他們沒有。他們不說話。他們不認。他們以爲我們不敢。”
臺下很安靜。閃光燈不閃了,攝影機的紅燈還亮着,像很多隻不肯閉的眼睛。
“今天,我不等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硬,像釘子釘進木頭裏。“卡莫納共和國,從即日起,對歐克利坦共和國採取全面軍事行動。”
臺下轟的一聲,炸開了。有人站起來,有人喊問題,有人對着通訊器低聲說着甚麼。葉雲鴻沒有理。他站在那裏,等那陣聲浪過去。聲浪過去了,安靜了。
“阿曼託斯號、張維嶽號,已駛離軍港。一萬架永恆號戰機,已升空。審判官戰團、傳死者戰團、北原之狼戰團、神明之刃戰團、萬戰官戰團,共一百八十萬人,已完成戰役編組。”他看着臺下那些臉,那些驚愕的、恐懼的、興奮的、茫然的臉。“這不是威脅。這是通知。”
一個外國記者舉起手。葉雲鴻看着他。“說。”
“主理任席,您是否考慮過國際社會的反應?合衆國已經發表聲明,譴責卡莫納的——”
“合衆國譴責我們。”葉雲鴻打斷他,“他們殺我們的人的時候,譴責了嗎?他們炸我們的大使館的時候,譴責了嗎?他們把我們的外交人員從辦公室裏拖出來、在街上打死的時候,譴責了嗎?”他看着那個記者。“他們沒看見。他們甚麼都沒看見。現在他們看見了。因爲他們知道,下一個死的人,可能是他們的人。”
記者張了張嘴,沒有再說話。
另一個記者舉手。“主理任席,聯合國祕書長呼籲各方保持克制,您是否願意——”
“我願意。”葉雲鴻說,“我願意剋制。但他們殺我們的人的時候,剋制了嗎?我給了他們七天時間剋制。他們沒有剋制。現在,輪到我了。”
他走前一步,雙手撐在講臺上,身體微微前傾。“我知道你們會寫甚麼。你們會說卡莫納是侵略者,會說卡莫納反應過度,會說卡莫納不講道理。你們寫吧。但你們寫的時候,記住一件事——我們的人,死在他們手裏。沒有人替他們說話。沒有人替他們收屍。沒有人替他們問一句爲甚麼。”他直起身。“我們替他們問。我們替他們收。我們替他們還。”
他轉身,走下臺。身後,閃光燈又亮起來了,啪啪啪的,像很多隻眼睛在眨。他沒有回頭。
上午九時,瓜雅泊軍港。阿曼託斯號緩緩駛離碼頭。艦身是灰藍色的,和天空的顏色差不多,不仔細看幾乎分不清哪裏是艦,哪裏是天。甲板上停滿了戰機,機翼摺疊着,像一羣收攏翅膀的鳥。艦橋上,艦長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越來越遠的海岸線。他沒有回頭。他知道那座城市在身後,他知道那些人在看着他,他知道這一去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回來。他沒有回頭。
張維嶽號跟在後面,比阿曼託斯號小一些,但更快。它的甲板上也停滿了戰機,機翼在晨光裏泛着冷光。艦長站在艦橋上,手裏握着那份命令。紙是白的,簽名是黑的——葉雲鴻。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命令摺好,放進口袋裏。他拿起電話。
“全速前進。”
上午十時,聖輝城東郊,空軍基地。跑道上,永恆號戰機排成兩列,機頭朝南,發動機已經啓動,轟鳴聲震得地面都在抖。地勤人員在飛機之間穿梭,有的在檢查掛架,有的在加油,有的在最後一遍擦拭座艙蓋。飛行員們坐在座艙裏,戴着頭盔,面罩拉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他們的眼睛在面罩後面,看不清表情,但那些眼睛都很亮,像被甚麼東西點燃了。
第一梯隊起飛了。不是一架一架地起飛,是整隊整隊地起飛。跑道上的戰機同時加速,同時離地,同時收起起落架,同時爬升。它們在跑道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編隊,向南飛去。轟鳴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第二梯隊開始在跑道上滑行。
中午十二時,夜幽市,刑偵總署重案組辦公室。博雷羅坐在桌前,面前攤着那份從殯儀館帶回來的檔案袋。檔案袋是新的,白色的,沒有寫字。裏面裝着那三萬字,老人寫的,寫了三年。他看了三天,看完了。他沒有哭,沒有嘆氣,沒有站起來走一走。他只是坐在那裏,看着最後一行字——“我欠她們的,還不上了。但有人替我還了。我走了,去找他。那些字,留給您。您替我還吧。”他看了很久。他把檔案袋合上,放在一邊。
電話響了。他接起來。
“博雷羅,回來。”電話那頭是葉雲鴻的聲音,不高,但很硬。
博雷羅沒有說話。
“夜幽市的案子,停了。人不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