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雷羅握着電話,手指緊了一下。“主理任席——”
“回來。”電話掛了。
博雷羅坐在那裏,看着那部電話,看了很久。他把電話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灰。他想起那個老人,想起那張空椅子,想起那扇開着的窗,想起那三萬字被風吹散的樣子。他想起那個替他還賬的人。他還沒有找到他。他不能找了。他得回去。他得去打另一場仗。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桌前,把那份檔案袋拿起來,夾在腋下。他走出辦公室,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辦公室空了,燈還亮着,桌上的文件還攤着,椅子還歪着。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推開門,走出去。
下午三時,國際新聞。合衆國總統站在白宮的講臺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記者。他的臉很紅,不是曬的,是氣的。他的聲音很高,像銅鑼,一開口就把所有人的耳朵都抓住了。
“卡莫納共和國的行爲,是對國際和平與安全的嚴重威脅。我們強烈譴責這種不負責任的軍事冒險主義。我們呼籲卡莫納立即停止軍事行動,回到外交談判的軌道上來。”他頓了頓,聲音更高了,“合衆國不會坐視不管。我們將與盟國密切合作,採取一切必要措施,維護國際法和國際秩序。”
記者舉手。“總統先生,您所說的‘一切必要措施’,是否包括軍事介入?”
總統看着他。“所有選項都在桌面上。”
記者又舉手。“總統先生,歐克利坦臨時政府屠殺卡莫納外交人員一事,合衆國是否掌握相關證據?是否考慮對歐克利坦採取制裁措施?”
總統沉默了一下。“我們正在覈實相關情況。”
記者沒有再問。
另一個記者舉手。“總統先生,卡莫納已經向盟約各國發出通知,要求停止與歐克利坦的一切經濟合作。合衆國是否會遵守這一要求?”
總統的臉更紅了。“合衆國不接受任何國家的單方面威脅。合衆國的外交政策,由合衆國自己決定。”
記者們飛快地記着。閃光燈啪啪啪地響,像很多隻眼睛在眨。總統轉身,走了。
下午五時,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的手邊放着一份文件,是合衆國總統的講話稿,外交部翻譯的,字跡很工整。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文件放下,拿起另一份。
那份文件是博雷羅從夜幽市帶回來的,那三萬字中的一頁,老人寫的——“我知道他會來。他來了,我就不怕了。他替我做了我該做的事。我欠他的。我走了,去找他。你們不用找了。你們找不到的。”
葉雲鴻看了很久。他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裏。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電話。
“博雷羅到了嗎?”
“剛到。在樓下。”
“讓他上來。”
他放下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個老人,想起那張空椅子,想起那扇開着的窗。他想起那些被風吹散的字,想起那個替他還賬的人。他想起夜幽市那七個女孩,死了二十年,沒有人替她們收賬。他想起歐克利坦那四十九個人,死了七天,他替他們收賬。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會像那個老人一樣,等一個人來替他收賬。也許會,也許不會。但那些字還在。那些字,會替他活着。
門被敲響了。他沒有睜眼。“進來。”
博雷羅走進來,站在桌前。他的外套是溼的,外面在下雨。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層青黑色,像被人用炭筆畫了兩道。他看着葉雲鴻,沒有說話。
葉雲鴻睜開眼睛。“夜幽市的案子,不查了。”
博雷羅沒有說話。
“那個老人,走了。那個人,也走了。他們不會再出現了。至少,不會在我們能找到的地方出現。”
博雷羅還是沒有說話。
“你有意見?”葉雲鴻看着他。
博雷羅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沒有。”
葉雲鴻點了點頭。“那就好。去準備。三天後,你隨第二梯隊出發。”
博雷羅站直了。“是。”他轉身,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葉雲鴻一個人坐在桌前。他拿起那份合衆國總統的講話稿,又看了一遍。“所有選項都在桌面上。”他把文件放下,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我們也是。”
晚上八時,夜幽市,那棟六層老樓。燈沒有亮。窗簾拉着,窗是關着的,門是鎖着的。沒有人來。樓下的巷子是空的,路燈還亮着,光暈在溼漉漉的石板上化開。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地上的垃圾吹得沙沙響。一隻野貓蹲在牆角,舔着爪子,舔了幾下,抬起頭,看着四樓那扇窗戶。窗是黑的,甚麼也看不見。它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了。
樓裏很安靜。走廊的燈滅了,樓梯間的鐵欄杆鏽了,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四樓那扇門關着,鎖是新的,鋥亮。沒有人敲門,沒有人開鎖,沒有人站在門口。那個人不會回來了。那個老人也不會回來了。他們去了別的地方。也許死了,也許活着。也許在替別人收賬,也許在等別人替他們收賬。沒有人知道。只有那三萬字知道。但那三萬字,被風吹散了。有人撿到了幾頁,有人撿到了一段,有人一個字都沒有撿到。那些字在風裏飄着,從夜幽市飄到聖輝城,從聖輝城飄到瓜雅泊,從瓜雅泊飄到海上,從海上飄到歐克利坦。那些字落在哪裏,哪裏就有人替他們記住。
深夜十一時,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沒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黑。天沒有亮,東邊的天際線上沒有光。他想起那兩句詩——
“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