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第三份文件,沒有打開,放在手邊。“歐克利坦那邊,發外交照會。要求臨時政府確保我方使館人員安全,要求立即恢復通訊,要求——交出衝擊大使館的肇事者。”
祕書站在那裏,沒有走。“主理任席,臨時政府那邊……”
“照會發出去。”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硬,“他們認不認,是他們的事。我們發不發,是我們的事。”
祕書站了一會兒,點頭,轉身走了。門關上了。葉雲鴻一個人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想起那些數字——七個女孩,二十年前,死了。七個人,升了官,發了財,活了二十年。一個人,替她們把賬收回來了。現在還有三個。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那個人不會停。就像他也不會停。
新曆16年,3月7日,歐克利坦共和國,首都,卡薩布蘭卡區。槍聲是從凌晨四點開始的。不是一陣一陣的,是連着的,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咚,咚,咚,敲得人的胸口發悶。煙從城北升起來,灰的,黑的,被風一吹就散了,和天上的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大使館在城南,一棟白色的三層小樓,院牆很高,鐵門很厚。樓頂插着旗,紅底,金星,在風裏獵獵作響。院子裏停着兩輛裝甲車,是從維和部隊借調的,車身上有彈痕,不深,是流彈擦的。二十三個外交人員,十七個家屬,九個安保人員,擠在一樓的大廳裏。窗簾拉得很嚴實,燈關着,只有應急燈亮着,綠瑩瑩的,照在每個人臉上,像一羣溺水的人。
參贊站在窗邊,把窗簾掀開一條縫。街上是空的,沒有人,只有風,只有紙屑,只有一輛被燒燬的公交車,橫在路中間,車窗全碎了,座椅燒得只剩鐵架子。
“還能聯繫上國內嗎?”他的聲音很低,像怕被甚麼東西聽見。
通訊官搖頭。“信號斷了。最後一次發報是在三個小時前。”
參贊把窗簾放下。他轉過身,看着那些人。二十三個外交人員,十七個家屬,九個安保人員。四十九個人。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不知道害怕。有人握着拳頭,指甲掐進肉裏。有人閉着眼睛,嘴脣在動,不知道在說甚麼。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坐在角落裏,抱着膝蓋,眼睛睜得很大,看着那扇關着的鐵門。她是簽證處的,才二十四歲,去年剛分配過來的。
“他們會來嗎?”她問。聲音很輕,像怕把甚麼東西吵醒。
參贊看着她。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也不知道會不會來。他只知道,外面的槍聲越來越近了。他只知道,城北的使館已經撤了。他只知道,他們被困在這裏,沒有信號,沒有支援,沒有退路。
“會的。”他說。聲音比他想的重,比他想的穩。她看着他,點了點頭,把臉埋在膝蓋裏。
參贊轉身,走到窗邊,又把窗簾掀開一條縫。街上還是空的。但他看見遠處有煙,更濃了,更黑了,像有人在燒一堆很大的火。他聽見槍聲,更近了,更密了,像有人在敲一面快要裂開的鼓。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煙,聽着那陣槍聲,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也許在等天亮,也許在等槍聲停,也許在等那扇鐵門被撞開。他等了很久。
新曆16年,3月7日,上午十一時,聖輝城政務院。葉雲鴻站在窗前。身後的桌上攤着三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剛剛從外交部轉來的,只有一行字——“歐克利坦臨時政府拒絕承認衝擊大使館事件,稱系‘個別失控行爲’,已自行處理。拒絕道歉,拒絕賠償,拒絕交出肇事者。”
他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身後沒有人說話。祕書站在門口,手裏還拿着那份文件。她不知道要不要開口。
葉雲鴻轉過身。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被光照亮的亮,是另一種亮,像燒過了頭的炭火,快要滅了,反而更亮。
“發聲明。”
祕書站直了。
“以卡莫納共和國主理任席的名義。第一,要求歐克利坦臨時政府在二十四小時內交出衝擊大使館的肇事者。第二,要求臨時政府公開道歉,賠償一切損失。第三,如果沒有人承認,沒有人道歉——”
他停了一下。他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想起那二十三個外交人員,那十七個家屬,那九個安保人員。他想起那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坐在角落裏,抱着膝蓋,問他“他們會來嗎”。他看着她點頭。他告訴她,會的。
“我們將對歐克利坦共和國採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軍事行動。”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硬,像釘子釘進木頭裏。
祕書站在那裏。她的手在抖,但她的聲音沒有抖。“是。”她轉身,走了。門關上了。
葉雲鴻一個人站在窗前。窗外的天還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筆,翻開一份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看着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夜幽市那個老人。那雙手在抖,那雙眼是乾的,但裏面有東西在閃。他等了二十年,等一個替那些女孩收賬的人。現在他等到了。他想起歐克利坦那座白色的小樓,那面在風裏獵獵作響的旗,那四十九個人。他們也在等。等一個答案,等一扇門被打開,等一個人告訴他們“會的”。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還是灰的,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繼續批文件。
夜幽市,新曆16年,3月7日,深夜。博雷羅站在那棟六層老樓的樓下,抬頭看着四樓那扇窗戶。窗簾拉着,沒有光,整棟樓都是暗的。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走進樓梯間。鐵欄杆還是那麼響,吱呀吱呀的,像一個人在嘆氣。他走到四樓,站在那扇門前。門是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鎖是新的,鋥亮。他站在那裏,沒有敲門。他知道里面沒有人。他從口袋裏掏出那份名單,看着最底下那個被指甲刮破的名字。陳。陳國棟。那個改了法醫報告的老人。那個等了二十年的人。那個說“他替我做了”的人。
他把名單折起來,放進口袋裏。轉身,走下樓梯。鐵欄杆響了一路,吱呀吱呀的,像一個人在哭。
他走到樓下,抬頭看那扇窗戶。窗簾動了一下。不是風,是有人從裏面掀開了一條縫。他站在那裏,看着那條縫。縫很窄,看不見裏面的人,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
四樓。窗簾後面。老人站在那裏,看着樓下那個人的背影。那個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走到巷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然後他拐彎,不見了。老人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他轉身,走進屋裏。桌上放着一個檔案袋,新的,白色的,沒有寫字。他把檔案袋打開,從裏面拿出一沓紙。紙上印着字,密密麻麻的,是他這些年寫的東西。他寫了很多年,從退休那天開始寫,寫了三年。寫那七個女孩的案子,寫那份被篡改的法醫報告,寫那七個站在照片裏笑得像好人的人。他寫了三萬字。每一個字都是他欠的。他把它放在桌上,用茶杯壓着。然後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着外面那片黑。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站在那裏,等着天亮。等那扇門被敲響。等那個替他收賬的人,來收他的賬。
夜幽市,新曆16年,3月8日,凌晨四時。博雷羅站在殯儀館門口,門是關着的,燈是滅的。他推開門,走進去。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走到檔案室門口,門是開着的。他走進去。窗是開着的,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嘩響。茶杯倒了,滾到桌邊,卡在桌沿上。檔案袋還在,被茶杯壓着,沒有被吹走。他站在那裏,看着那張空椅子。椅子是空的。他走到窗邊,往下看。巷子是空的,路燈還亮着,光暈在溼漉漉的石板上化開。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桌前,把那個檔案袋拿起來。檔案袋很重,裏面有三萬字。他把它夾在腋下,走出檔案室。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門是開着的,窗是開着的,椅子是空的。風吹過來,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嘩響。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推開門,走出去。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光。他想起那個老人。那雙手在抖,那雙眼是乾的。他說,他等了二十年。現在他不用等了。
他走了。身後,那扇門開着,那扇窗開着,那張椅子空着。風從窗戶灌進來,把桌上的紙吹得滿地都是。紙是白的,字是黑的,三萬字,被風吹散了,像一羣很小的鳥,從窗口飛出去,飛進那片灰濛濛的天裏。天亮了。槍聲沒有停。歐克利坦那座白色的小樓還在等。夜幽市那個老人已經不在了。他留下的那些字,被風吹散了。有人會看見它們。有人會記住它們。有人會替他把該還的賬,還完。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