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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第345章 骨堆寒鴉 (1/2)

新曆16年,3月5日,夜幽市殯儀館檔案室。窗是朝北的。光從窗戶上方的氣窗漏進來,窄窄的一條,切在對面那排鐵皮櫃子上,把櫃子上的編號切成兩半——上半截在光裏,下半截在暗處。灰塵在光柱裏飄,很慢,像一羣很小的魚。

博雷羅站在櫃子前面,手裏拿着一張名單。名單是手寫的,紙很薄,邊角捲起來,墨跡已經褪成淡藍色。上面列着十二個名字,都是在過去三年內從夜幽市法醫崗位退休的人。不是調走,不是升職,是退休。提前退休。有些是身體原因,有些是家庭原因,有些寫着“個人原因”,原因那一欄是空白的。

他看了很久。名單最底下有一個名字,被劃掉了,不是用筆劃的,是用指甲,一道一道的,把紙刮破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纖維。他看不清那個名字,只能看清姓——陳。他把名單折起來,放進口袋裏。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博雷羅先生。”聲音很輕,帶着一點沙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他回頭。一個老人站在門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工作服,袖口有深色的漬跡,不是血,是福爾馬林。他個子不高,背微微駝着,頭髮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見底下青白的頭皮。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眼睛是淺褐色的,像兩塊被水泡了很久的石頭。

“您找我。”他說。不是問,是陳述。

博雷羅看着他。“你是陳國棟。”

老人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走進來,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甚麼。他走到櫃子前面,拉開最底下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檔案袋。檔案袋很舊了,邊角磨毛了,繩子斷了,用橡皮筋箍着。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博雷羅面前。

“您要找的東西,在這裏面。”

博雷羅沒有打開。“你知道我要找甚麼。”

老人坐下來,椅子吱呀一聲。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在抖,很輕,像風吹過水麪。“二十年前那七個女孩的案子,是我做的屍檢。七份報告,都是我寫的。”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很舊的文件。“第一份,死因是窒息,頸部有勒痕,符合他殺特徵。第二份,死因是失血,身上有七處刀傷,也是他殺。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都是他殺。”他停了一下,手指蜷起來,又鬆開。“後來專案組的人來找我。他們帶了新的證據,說兇手已經抓到了,是個流浪漢,身上有被害人的衣物和首飾。他們說,證據確鑿,不需要再查了。他們說,案子要儘快結,上面催得緊。他們說,法醫報告,可以改。”

博雷羅看着他。“你改了。”

老人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抖得更厲害了。“改了。我改了三份。把‘他殺’改成‘意外’,把‘勒痕’改成‘自縊’,把‘刀傷’改成‘摔傷’。七份報告,改了四份,重新寫了三份。七份報告,七個自然死亡。”他抬起頭,看着博雷羅。“那七個女孩,不是自然死的。她們是被人殺死的。我知道是誰殺的。但我的報告上說,她們是意外。”

博雷羅站在那裏,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是乾的,沒有淚,但裏面有東西在閃。

“後來呢?”

“後來案子結了。兇手——那個流浪漢,被判了死刑。他喊了一輩子冤,沒有人聽。他被執行的那天,我喝了一整瓶酒,沒醉。我又喝了一瓶,還是沒醉。我喝了三瓶,吐了,吐完之後,醒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再後來,專案組的人升官的升官,發財的發財。他們請我喫飯,給我送禮,跟我說,老陳,你是聰明人。聰明人,活得久。”

博雷羅看着那份檔案袋,沒有打開。“你爲甚麼現在說出來?”

老人沉默了。他坐在那裏,看着窗臺上那道光。光在移動,很慢,從櫃子上移到牆上,從牆上移到地上,從地上移到他的鞋上。

“因爲有人在做我當年該做的事。”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遠的事,“他替我做了。我只能把真相留下來。”

博雷羅看着他。“你知道他是誰。”

老人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椅子又吱呀一聲。他走到窗邊,背對着博雷羅。“您走吧。該知道的,您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您別問了。”

博雷羅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很薄,像一張紙,風一吹就會碎。

“他會來找你的。”博雷羅說。

老人沒有回頭。“我知道。”

“你不怕?”

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怕。但等這一天,我等了二十年了。”

博雷羅站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那份檔案袋,轉身,走出檔案室。門在他身後關上,很輕,沒有聲音。他站在走廊裏,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站在那裏,聽着自己的心跳,聽着遠處的腳步聲,聽着那扇門後面,一個老人坐在窗邊,等着。

新曆16年,3月6日,聖輝城政務院。葉雲鴻站在窗前,面前放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博雷羅從夜幽市發回來的報告,關於二十年前那七個女孩的案子,關於那份被篡改的法醫報告,關於那七個站在照片裏笑得像好人的人。第二份是從外交部轉來的急件,歐克利坦共和國局勢惡化,反政府武裝攻入首都,多國大使館開始撤離。第三份是駐歐克利坦大使館發來的加密電報,只有兩行字——“大使館遭衝擊,請求緊急支援。通訊或隨時中斷。”

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牀洗了太多次的舊棉被,蓋在整座城市上面,不透光,也不透氣。遠處有煙囪在冒煙,白的,灰的,被風一吹就散了,和雲混在一起。

身後傳來敲門聲。他沒有回頭。“進來。”

門開了。祕書走進來,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主理任席,歐克利坦方面的消息。反政府武裝控制了國家電視臺,宣佈成立臨時政府。政府軍退守北部三省,正在組織反擊。各國使館人員正在撤離,目前沒有我方人員傷亡的報告。”她頓了頓,“但通訊很不穩定,使館最後一次發報是在三個小時前。”

葉雲鴻轉過身。“聯繫上了嗎?”

“還沒有。外交部正在通過第三方渠道嘗試聯絡。”

葉雲鴻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份電報,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拿起博雷羅的報告。

“夜幽市那邊,讓博雷羅繼續查。告訴他,不要打草驚蛇。那個人——”他頓了頓,“他殺的是該死的人。但殺人就是殺人。查清楚,把人帶回來。”

祕書點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