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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第300章 碎紙與刀 (1/4)

聖輝城以東七十公里,臨港工業區邊緣。天亮之前最黑的那段時候,港口最後幾盞燈也滅了。

風從海面上來,帶着鹽腥味和鐵鏽味,把岸上那排歪斜的旗杆吹得吱呀響。碼頭廢棄很多年了,泊位的水泥裂成一塊一塊的,縫裏長着枯黃的草。三條破船歪在岸邊,船底爛穿了,龍骨像一排一排的肋骨。

倉庫在最裏面。牆是波紋鐵的,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門是後來焊的,薄鐵皮,鎖是新的,掛在那裏,反着一點光。

冰狐站在倉庫門口,看着那把鎖。尤卡站在他後面,把扳手從腰後抽出來。冰狐沒回頭,尤卡把扳手又塞回去了。冰狐從口袋裏掏出一根鐵絲,彎了一下,捅進鎖眼裏。鎖芯轉了一下,咔嗒,開了。他把鐵絲收起來,推開門。

倉庫很深,堆着一些舊木箱和爛漁網,地上有灰,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最裏面有一根柱子,鑄鐵的,鏽透了。林硯舟被綁在柱子上,手反綁在身後,繩子和鐵鏽蹭在一起,有一些細碎的紅色粉末落在他肩膀上。他的眼鏡被摘了,擱在旁邊的木箱上,鏡片朝下,有一道裂紋從邊緣裂到中間。他的嘴沒被堵,眼睛也沒被蒙。

他聽見門響,沒抬頭。他靠在那根柱子上,鐵鏽蹭在他頭髮上,蹭在他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子上,他的眼睛半閉着,像在等甚麼,又像甚麼都沒在等。

冰狐站在他面前。尤卡把倉庫裏的燈打開了一盞,掛在門口,被風吹得晃。光在牆上畫出一個一個的圓,忽大忽小。林硯舟的眼睛眯了一下,太亮了。

冰狐看着他。“林硯舟。”

林硯舟沒說話。他靠着柱子,像沒聽見。

冰狐蹲下來,和他平視。“你接了一個懸賞。”

林硯舟的眼睛動了一下,把目光從地上收回來,落在冰狐臉上。那張臉很模糊,沒有眼鏡,只能看見輪廓。很高的顴骨,很深的眼窩,下巴上有一道很短的疤。

“接了。”

“接了不做?”

林硯舟把目光移開,重新落在地上。地上有灰,很厚,有一道一道的裂紋,像乾涸的河牀。“做了。”

冰狐看着他。“你做甚麼了?”

“我查了三天。查到他家裏有老婆有孩子,查到他接那個案子沒收錢,查到他被檢方除名是因爲替被告說話。”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作廢了的起訴書。“這種人,不該死。”

冰狐站起來,看着他。他蹲在那裏,縮成很小的一團,頭髮上沾着鐵鏽,襯衫領子歪着,眼鏡擱在旁邊的木箱上,有一道裂紋,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

“懸賞是讓你別管那個案子。”冰狐的聲音很低,“不是讓你殺他。”

林硯舟把眼睛閉上了。“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接?”

“接了,才知道誰想讓他死。才知道刀是從哪個方向伸過來的。”他睜開眼睛,沒有眼鏡,甚麼也看不清,但他看着冰狐的方向。“刀從暗處來的時候,總得有人看見刀是從哪兒來的。”

尤卡在後面動了一下。他把扳手從腰後抽出來,握在手裏,沒有動。艾妮站在更後面的陰影裏,手指搭在刀柄上。拉西的無人機在外面轉,嗡嗡的,很輕。

冰狐蹲下來,又和他平視。“你圖甚麼?”

林硯舟愣了一下。“甚麼?”

“政治學滿分,不去從政,去學法律。學了法律,不去檢方,去做辯護。做了辯護,專接別人不敢接的案子。你圖甚麼?”

林硯舟靠在那根柱子上,鐵鏽蹭在他肩膀上。他想起那枚法官徽章。那枚從碎紙機裏撿回來的、殘缺的、被碾得變形的法官徽章。他放在口袋裏,放了很久,現在不在了。和眼鏡一起被搜走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政治告訴我事情應該怎樣。法律告訴我事情實際怎樣。中間差了很多條人命。我想把那些命,一條一條找回來。”

“找回來沒有?”

“沒有。”

“找不回來,還找?”

林硯舟抬起頭,沒有眼鏡,看不清對方的臉,但他知道那個人在看他。“找不回就不找了,那些命就真的沒了。”

倉庫裏安靜了很久。風從破洞裏灌進來,把地上的灰吹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旋渦。燈晃了一下,光從牆上滑過去,又滑回來。

冰狐站起來。“你見過他嗎?那個律師。”

“沒見過。”

“沒見過,你就替他擋刀?”

林硯舟把頭靠在柱子上,鐵鏽蹭在他頭髮上,他沒有感覺。“不是替他擋。是替那些不該死的人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