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6年,2月14日,暗區邊緣,代號“灰燼走廊”。天快黑了。不是那種慢慢暗下來的黑,是忽然暗下來的,像有人在天上蓋了一口鍋。風從西邊吹過來,帶着焦糊的味,像甚麼東西燒了很久,還沒燒完。地上沒有草,沒有樹,只有碎石和灰。碎石是灰的,灰也是灰的,分不清哪裏是地,哪裏是灰。遠處有幾根歪斜的鋼架,是舊時代留下的,鏽透了,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像快要散架的骨頭。
人間失格客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碎石在腳下碎成粉末,沒有聲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作戰服,領口豎起來,遮住半邊臉。他頭上沒有戴頭盔,頭髮被風吹亂了,露出額頭上一道新添的疤,還沒有完全癒合,泛着粉紅色的光。
笑口常開走在他後面。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腳印裏。他的腳印很深,她的很淺,一個疊一個,像一個人在走路。她脖子上纏着一條灰色的圍巾,是出發前在黎江市買的,很便宜,但軟。風把圍巾吹起來,飄到他手臂上,他沒有躲。
冰狐走在最後面。他走得很散,像散步,但眼睛一直在看。看左邊那堆廢墟,看右邊那道溝,看前面那片灰濛濛的天。他的手指搭在槍帶上,沒有握槍,但隨時能握。
狐狸走在他旁邊,手裏轉着一把摺疊刀。刀是新的,刃口還泛着光,他轉得很快,刀在指間翻飛,像一隻銀色的蝴蝶。
“你緊張甚麼?”狐狸問。
冰狐沒有看他。“沒緊張。”
“你手指在抖。”
冰狐低頭看了一眼。手指沒有抖。他抬頭看狐狸。狐狸笑了,把刀收起來,插進後腰。“騙你的。”
冰狐沒有笑。他看着前面那個深灰色的背影。那背影很寬,很穩,像一堵牆。但他知道那牆會動。他見過它動。那是在洪崖的後山,他看見那堵牆變成一座山,四米高,白得像舊象牙,手指嵌進老狼的頭裏。他看見那堵牆又變回來,變成現在這樣,不高不矮,不寬不窄,站在他前面,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你信他嗎?”狐狸忽然問。
冰狐沒有回答。他看了前面那個人一眼。那個人還在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沒有回頭。
“信。”冰狐說。
天徹底黑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風。風從西邊吹過來,越來越大了,帶着一股鐵鏽的味,還有別的甚麼,說不上來,像甚麼東西爛了很久,還在爛。
人間失格客停下來。他舉起右手,握拳。所有人都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前面有人。”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笑口常開站在他旁邊,側着耳朵聽。甚麼也聽不見。只有風。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多少人?”冰狐問。
人間失格客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裏,閉着眼睛。風從他臉上刮過去,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飄。他的睫毛很長,垂着,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脣微微張着,像在聽甚麼。
“很多。”他睜開眼睛。
光是從四面八方同時來的。不是燈,是槍口的焰。藍色的,白色的,黃色的,從廢墟後面,從溝裏,從鋼架上面,同時亮起來,像很多隻眼睛同時睜開。子彈打在碎石上,打在鋼架上,打在地上,濺起一串一串的火星。人間失格客沒有動。他站在那裏,像一棵樹,根紮在地裏。子彈從他耳邊飛過去,從他肩膀旁邊飛過去,從他手指縫裏飛過去。他沒有動。
笑口常開蹲下來,槍已經端在手裏了。她沒有開槍,她在看。看那些槍口焰的位置,數,一,二,三,四,五,六,七。至少七個方向。至少五十個人。
冰狐靠在一根鋼架後面,槍口伸出,沒有打。他在等。等那些人露頭。狐狸趴在地上,刀已經收起來了,手裏握着一把短管衝鋒槍。他的呼吸很輕,很勻,像在睡覺。
“是陷阱。”冰狐說。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人間失格客沒有回答。他看着前面那片黑暗。黑暗裏有東西在動。不是人,是比人大的東西。地面在抖,很輕,但他在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子彈從他身邊飛過去,有一顆擦過他的手臂,作戰服被撕開一道口子,血滲出來,把灰色的布料染成深色。他沒有停。
“你幹甚麼——”笑口常開喊他。他沒有回頭。他往前走。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子彈越來越密,像下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他停下來。黑暗裏有甚麼東西在看他。不是人。是比人大的東西。他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別的甚麼。那東西在動,在呼吸,在等。等他再往前一步。
他閉上眼睛。他想起老狼。老狼躺在他懷裏,頭上有洞,血不流了。他想起老狼最後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很輕,像風吹過很遠的山谷。他想起老狼說的話。“你欠我一條命,記着還。”他欠着。他還沒還。他欠的不止老狼。他還欠笑口常開。欠她一個解釋,欠她一個安穩,欠她一個不用再等他的明天。他還欠冰狐。欠他一個答案,欠他一個交代,欠他一個——他還是不是他。他還是不是他?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變了。不是灰藍色的,是白金色的,很亮,像剛澆出來的銀子,燙的。瞳孔是豎着的,很細,很窄,像刀鋒上的一道反光。
他的身體在變。衣服撐開了,不是撕開,是撐開,布料被繃得緊緊的,能聽見纖維斷裂的聲音。他的肩膀寬了,背厚了,腰窄了。他的皮膚變了,不是那種舊象牙的白,是更深的,像銀子被火燒了很久,燒透了,從裏面透出光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走,是邁。那一步很大,很輕,像跨過一道門檻。他伸出手,手指張開。那手太大了,比正常的大三倍,骨節粗糲,指甲很厚,邊緣鋒利。他的手指插進黑暗裏,像插進水裏。黑暗散開了。
那東西出來了。不是人。是比人大的東西。灰白色的,沒有毛,皮膚像橡膠,繃得很緊,能看見底下的血管。頭很小,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嘴,很大,牙齒很多,一排一排的,像鯊魚。它從黑暗裏衝出來,很快,像一顆炮彈。它的嘴張着,牙齒對着人間失格客的頭。
人間失格客沒有躲。他站在那裏,手伸着,像在等甚麼東西落進來。那東西落進來了。不是落進他手裏,是落進他面前。他的手沒有碰到它。它停住了。像有一堵牆,看不見的牆,擋在它面前。它的牙齒離他的臉只有一拳的距離,但再也近不了。它掙扎,扭動,嘴張着,發不出聲音。
人間失格客看着它。他的手慢慢握緊。那東西的身體開始變形。不是被捏的,是從裏面變。骨頭在響,咔,咔,咔,像折斷樹枝。它的皮膚裂開了,沒有血流出來,只有灰白色的漿,稠的,像粥。它不動了。它的身體癟下去,像被放了氣。人間失格客鬆開手。那東西掉在地上,沒有聲音。它已經沒有甚麼重量了。
他站在那裏,手垂着。他的身體還在變,但慢下來了。他的眼睛還是白金色的,豎瞳還是細的。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手在抖。不是怕,是別的甚麼。他聽見有人在喊他。很遠,像隔着一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