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失格客——”笑口常開在喊。他聽見了,但動不了。他的腳像釘在地裏。他的身體太重了,不是肉體的重,是別的甚麼。他站了很久。久到那東西的身體開始化,變成一攤灰白色的水,滲進地裏。久到風停了,槍聲停了,甚麼都停了。他站在那裏,像一座碑。
他倒下了。不是慢慢倒的,是忽然倒的,像一座山塌了。他的身體在倒下的過程中變回去,肩膀窄了,背薄了,手小了。他倒在碎石上,臉朝着天,眼睛閉着,嘴脣微微張着。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縫裏嵌着灰白色的漿。
笑口常開跑過來。她跪在他旁邊,把他抱起來。他的頭靠在她臂彎裏,很重,但她是抱住了。他的臉是涼的,手也是涼的。他的睫毛上沾着灰,她幫他擦了。
“你醒醒——”她拍他的臉,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他不動。她把手放在他胸口。心跳還在,很慢,很輕,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冰狐站在旁邊,看着那張臉。那張臉變了。不是變回以前的樣子,是變成了另一種樣子。還是他的臉,眉眼是他的,鼻樑是他的,嘴脣也是他的。但不一樣了。那層冷沒有了。那層硬沒有了。那層像刀削出來的、把甚麼都擋在外面的東西,沒有了。他躺在她懷裏,像一個人。只是一個普通人。冰狐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見他。那時候他還小,話少,不笑,站在人羣外面,像一根釘子戳在那裏。他以爲他不會變。他以爲他會一直是那樣,冷着,硬着,把甚麼都擋在外面。現在他躺在這裏,臉是軟的,嘴脣是白的,睫毛垂着,像睡着了。他變了。他變了很多次。他變成過山,變成過刀,變成過不是人的東西。現在他變回來了。變成一個人。一個會累的人。一個會倒下的人。
冰狐的手從槍上移開了。不是放下的,是鬆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槍帶滑下去,槍托磕在石頭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他站在那裏,看着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還是他。”笑口常開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冰狐沒有說話。
“他變了很多次。變成山,變成刀,變成不是人的東西。但他醒來的時候,還是他。會賴牀,會走神,會發呆。會把相機拿反了按快門。會站在窗前看很久,也不知道在看甚麼。會把糖放在口袋裏,忘了喫,化了,黏在紙上,撕不下來。”她抬頭看着冰狐。“他還是他。”
冰狐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他看着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槍撿起來,掛在肩上。從口袋裏掏出通訊器,按了一個鍵。
“是我。”他的聲音很平,“帶狐狸來。”
通訊器那頭說了甚麼。他掛了。站在那裏,看着遠處那片黑。風還在吹,從西邊吹過來,帶着焦糊的味。遠處有燈亮了,一盞,兩盞,三盞,很遠,像快要滅的蠟燭。
“他甚麼時候醒?”冰狐問。
笑口常開低頭看他。他的睫毛動了一下,很輕,像蝴蝶扇翅膀。“快了。”她說。
葉雲鴻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的手指夾着一根菸,沒有點。菸嘴被指尖的溫度捂軟了,微微彎着。身後是攤開的文件,厚厚一摞,每一頁都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很久,從昨晚看到現在。數字很多,地,人,錢,糧,槍,炮,每一筆都算得很清楚。他合上文件,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很穩,和平時一樣。他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天邊的光寬了一些,從灰白變成淡金,照在遠處的屋頂上,把雪染成暖色。
他想起那個數字。三百四十二萬公里。十道防線。從北到南,把整座國家圍起來。五年。一百五十萬人。兩個季度的稅。值不值?他不知道。但他得建。不建,那些人進來,甚麼都留不住。那些地,那些糧,那些剛建起來的學校,那些剛通上電的村子,那些剛學會寫自己名字的孩子,甚麼都留不住。
他想起另一個數字。地分下去了。那些荒地,那些山,那些沒人要的坡,都分下去了。有人種糧食,有人種果樹,有人種茶。有人一家五口分了二十畝,有人兩口子分了十畝,有人一個人分了五畝。他想起那個年輕人,站在他面前,手是糙的,臉是黑的,眼睛是亮的。“主理任席,我種了三年地,今年收了八千斤糧。交完稅,還剩六千斤。留了兩千斤自己喫,賣了四千斤。換了錢,買了化肥,買了種子,買了一頭牛。”他笑着說,“明年會更多。”
他想起那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腰彎了,拄着柺杖,站在地頭,看着那片剛翻過的土。“我活了七十年,頭一回有自己的地。”她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裏,攥了很久。“這土是熱的。”她說。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光越來越亮了,從淡金變成橘紅,把整片天都燒着了。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另一份文件,翻開。數字很多,人口,生育率,月效統計。他看着那些數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文件,放在一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燈還亮着。窗外的天也亮了。
山上。風從山谷裏吹上來,帶着松針的苦香和炭火的味道。炭火是剛點的,紅通通的,烤得旁邊的石頭都熱了。牛肉掛在架子上,切好的,一片一片,肥的瘦的,在火上一烤就滋滋地響,油滴下來,濺起一小撮火苗。
安東尼多斯坐在烤架旁邊,手裏夾着一片肉,翻來翻去,不知道熟了沒有。德爾文坐在他對面,手裏拿着一瓶酒,已經開了,瓶口冒着白氣。阿賈克斯坐在中間,背靠着一塊大石頭,腿伸得很長,閉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在聽風。傑克遜坐在最外面,靠着欄杆,看着山下的城。城是亮的,燈一盞一盞的,從山腳鋪到天邊,像一條很長的河。鍋裏煮着牛肉,咕嘟咕嘟的,白氣從鍋蓋縫裏冒出來,帶着八角桂皮的香。
“熟了沒有?”德爾文問。
安東尼多斯把肉翻了個面。“快了。”
“你說了一百遍了。”
“那你來烤。”
德爾文沒有動。他喝了一口酒,把瓶子遞給阿賈克斯。阿賈克斯睜開眼睛,接過來,喝了一口,遞回去。
“葉雲鴻沒來。”傑克遜說。
沒有人說話。風從山谷裏吹上來,把炭火吹得旺了一些,火星飄起來,在夜色裏像螢火蟲。
“他忙。”安東尼多斯說。
“誰不忙。”德爾文把酒瓶放在石頭上,站起來,走到烤架旁邊,把那片肉翻了個面,“他忙得連飯都不吃了。”
阿賈克斯睜開眼睛。“他吃了。祕書送的。”
“送的甚麼?”
“盒飯。”
德爾文沒有說話。他把肉夾起來,放在盤子裏,遞給安東尼多斯。“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