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說了很多。”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公有,私有,計劃,市場,激進,保守,自由,管制。都對。都不全對。”
他站起來。椅子沒有動,他站得很慢,像一座剛砌好的牆,還沒有幹,但已經立在那裏了。
“你們說的,是路。路有千萬條,但腳只有一雙。腳踩在哪條路上,哪條路就是對的。腳踩不住,路再好也是空的。”他走到窗前,背對着他們,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明日方舟,消失了。我們找了很久,找到的時候,它在眼前消失了。不是藏起來了,是沒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他轉過身。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眼睛照成半透明的,像兩塊被水泡過的石頭。“有些東西,你以爲找到了,其實還沒開始。有些路,你以爲走到了,其實還在原地。我們走了很久,走了很遠,但回頭一看,腳印還在腳下。”
他走回座位,坐下。“今天這個會,不急着定。你們回去想,明天再來。明天想不通,後天再來。後天想不通,大後天再來。想到通爲止。”他頓了頓,“散會。”
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音又響了。很多人站起來,很多人往外走。腳步聲,說話聲,文件翻動的聲音,水杯碰桌面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
葉雲鴻坐在那裏,沒有動。他看着那些人一個一個走出去。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有人沒有。最後一個出去的是共產黨代表。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着葉雲鴻。
“主理任席。”
葉雲鴻看着他。
“明日方舟,還會出現的。”
葉雲鴻沒有說話。共產黨代表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門關上了。
葉雲鴻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燈還亮着,桌布還是灰的,四十五個名牌還在,四十五個杯子還在,杯子裏有喝了一半的水,有泡開的茶葉,有涼透的咖啡。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像一條很寬的河。灰塵在光裏飄,很慢,很輕,像一羣很小的魚。
他想起明日方舟。那個東西,他們找了很久,定位了很久,終於在昨天確定了座標。他們趕過去,它在眼前消失了。不是轉移,不是隱藏,是消失。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他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那片空蕩蕩的天。風從遠處吹過來,涼的,帶着土腥味。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山後面。
他轉身,走了。身後甚麼都沒有。只有風,只有土,只有那片空蕩蕩的天。
下午二時,聖輝城政務院小會議室。只有五個人。
葉雲鴻,共產黨代表,保守黨代表,激進黨代表,自由黨代表。五個人圍着一個小圓桌,桌上沒有文件,沒有水杯,只有一盞檯燈。燈是黃的,光暈很小,只夠照亮桌面。
共產黨代表第一個開口:“主理任席,我們需要一個機構。不是管人的機構,是看人的機構。看那些管人的人,有沒有亂管。看那些分錢的人,有沒有亂分。看那些定規矩的人,有沒有把自己定在規矩外面。”
保守黨代表點了點頭。“可以。但這個機構不能太大。大了就變成新的衙門,新的衙門就要養新人,新人多了就要新規矩,新規矩多了就變成舊衙門。”
激進黨代表不同意。“不能太小。太小了,管不住。那些手伸得長的人,你拿個小棍子去打,他理都不理你。你得拿把大錘子,一錘下去,他才知道疼。”
自由黨代表想了想。“叫甚麼?”
沒有人說話。葉雲鴻開口了:“黨派合衆糾察監督仲裁院。”
四個代表都看着他。
“名字長,但意思短。糾察,監督,仲裁。三件事。看誰不規矩,看誰亂伸手,看誰說了不算算了不說。”
共產黨代表點了點頭。“誰來管?”
葉雲鴻沒有說話。他看着那盞檯燈。燈絲燒紅了,發着黃光,很熱,但燙不到人。
“你們。”他說。
四個人都愣了一下。
“你們四十五個黨,各出一個人,組成委員會。委員會選一個院長,院長五年一換,不能連任。糾察監督仲裁院只對法律負責,不對任何人負責。誰犯了法,就辦誰。誰犯了錯,就查誰。誰說了不算,就讓他說算。”他看着他們。“行嗎?”
共產黨代表想了想。“行。”
保守黨代表想了想。“行。”
激進黨代表想了想。“行。”
自由黨代表想了想。“行。”
葉雲鴻點了點頭。“那就這樣。明天在會上宣佈。”
他站起來,走出會議室。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迴盪,很輕,很遠,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
他想起明日方舟。想起那片空蕩蕩的天。想起風,想起土,想起甚麼都沒有。他走得很慢。走廊很長,燈很亮,但照不到盡頭。他走了很久,還是沒有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