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叔,我們走了。”
洪知武沒有站起來。“不等了?”
“等。回去等。”
她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洪叔。”
“嗯。”
“他要是回來了,你跟他說——”她沒有說下去。她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腳步聲在石階上響着,一級一級地走下去,像一個人在下一座很高的山。霧在她身前散開,又在身後合攏。
洪知武一個人坐在石階上,握着那支短笛。霧從山谷裏湧上來,漫過他的腳,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腰。他沒有動,像一塊石頭,像一棵樹,像這山的一部分。
山下,車燈亮了。
海鰻坐在駕駛座上,把引擎打着。車燈照在前面的霧上,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堵牆。摸金校尉坐在副駕駛上,手裏轉着牌,轉得很慢,一張一張地從指間翻過去,又翻回來。他的手指上纏着創可貼,是撿牌的時候被石片劃的,不深,但一直疼。
農村人坐在後座,靠着窗。他的書攤在膝蓋上,翻到某一頁,一直沒有翻過去。那頁上有一滴血,不是他的,他沒有擦。
戰鬥模式102坐在最後一排,壞掉的那條金屬臂拆下來了,放在旁邊的座位上。他用那隻還能動的手調試着一條備用臂,動作很慢,螺絲一顆一顆地擰,擰得很緊。
他們沒有說話。車裏的暖氣開着,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霧。海鰻伸手擦了一下,外面甚麼也看不見,只有霧,白茫茫的,像一堵牆。
車門開了。笑口常開坐進來,帶進一股冷風和溼氣。她的眼睛是紅的,腫的,但沒有淚。她的脖子上纏着繃帶,白色的,在車裏的燈光下很刺眼。她坐好,把門關上。
“走吧。”她說。聲音是啞的,像砂紙磨過鐵皮。
海鰻掛擋,車慢慢往前開。燈照在霧上,白茫茫的,像一堵牆。牆在往前移,一直移,一直移,永遠在前面,永遠到不了。
她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車裏的暖氣很足,她的臉慢慢暖過來,手指也暖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她想起他的手,那隻手太大了,她握不住,只能抓住一根手指。那根手指是涼的,像石頭,像玉,像冬天的井水。她攥着那根手指,攥了很久。她鬆開了。她得鬆開。她得等他回來。
車在山路上慢慢開着。霧在前面,燈在前面,路在前面。她閉着眼睛,聽見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聽見引擎低沉的轟鳴,聽見摸金校尉翻牌的聲音,聽見農村人翻書的聲音,聽見戰鬥模式102擰螺絲的聲音。這些聲音都在,都在她旁邊。她不是一個人。她在等一個人。那個人會回來的。他欠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