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口常開坐在石階上,靠着欄杆。她已經坐了很久了。從下午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起霧。她的脖子上還纏着繃帶,白色的,很乾淨,在霧裏像一道光。她的手垂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她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又抬起頭,看霧。
她沒有哭。眼淚已經流乾了,眼睛腫着,紅着,但幹了。她的嘴脣裂了幾道口子,是風吹的,她沒有喝水,不想喝。她的喉嚨還是腫的,咽口水的時候會疼,但能忍。她忍了很多東西,不差這一件。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腳步聲在石階上響着,很慢,一級一級地走上來,像一個人在爬一座很高的山。腳步聲停了,停在她身後。
“丫頭。”洪知武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沒有應。
洪知武在她旁邊坐下,靠着同一根欄杆。他的外套是深灰色的,領子豎起來,遮住半邊脖子。他坐得很直,背沒有靠着欄杆,只是坐着,像坐在自家廳堂的椅子上。
“他走了。”洪知武說。
她沒有說話。霧從山谷裏湧上來,漫過石階,漫過欄杆,漫過他們的腳。霧是涼的,溼的,像水,又不像水。
“他會回來的。”洪知武說。
她抬起頭。她的眼睛是紅的,腫的,但沒有淚。她看着洪知武,看了很久。
“你怎麼知道?”
洪知武看着霧。“他欠你的。”
她沒有說話。風從山谷裏吹上來,把霧吹散了一角,露出底下的崖壁,黑沉沉的,長滿了灌木和藤蔓。然後霧又合上了。
“我等他。”她說。聲音很輕,像風,像霧,像甚麼抓不住的東西。
洪知武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從懷裏掏出那支短笛,放在膝蓋上。笛子是竹子的,很舊了,磨得發亮,像包了一層漿。他沒有吹,只是握着。
“他走的時候,老狼跟他一起。”洪知武說。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我知道。”
“老狼走了。”
她沒有說話。她的手指蜷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裏。
“他不會走的。”洪知武的聲音還是很平,像在說一件很遠的事,“他走不了。他欠的太多了。”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裏有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是掐出來的,紅紅的,滲着一點血。她把手鬆開,放在膝蓋上。
“洪叔。”
“嗯。”
“你見過張天卿嗎?”
洪知武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見過。”
“他是甚麼樣的人?”
洪知武想了想。“很瘦。話少。坐在輪椅上,像一棵種在盆裏的松樹。盆很小,根扎不深,但它還是長。長得很高,很直。”
她聽着,沒有說話。
“他走的時候,把每一家都安排好了。給地,給錢,給通行證。他算到了今天。”洪知武的聲音低了一些,“但他沒有算到老狼。”
她抬起頭。
洪知武看着霧。“他算不到每一個人。他能算的,是大勢。大勢是,這個國家會好。會好到有人眼紅,有人心慌,有人恨。會好到我們這些人,需要坐下來,看看自己手裏攥着的東西,是不是該分一分。”他看着笑口常開,“但他算不到,有一個人會爲了另一個人,從崖上跳下去。這種事情,算不到。”
她低下頭。眼淚又流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流下來的,從腫着的眼睛裏滲出來,順着臉頰滑下去,滴在手背上,熱的。
洪知武沒有勸她。他把短笛湊到嘴邊,吹了一個音。很輕,很長,像風穿過竹林,像水漫過石頭,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一個人的名字。那個音在霧裏飄着,不散,也不走,就那麼懸在那裏。
她聽着那個音,聽了好久。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的腿麻了,站不太穩,扶着欄杆站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