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奕繼續說:“我們這幾家,不是他一家給的。是張天卿給的。張天卿是誰?是共和國的第一位主席。他給的東西,誰敢收?他安排的人,誰敢動?”他的聲音越來越快,像竹筒倒豆子,噼裏啪啦的,“雷諾伊爾修法,修的是公職人員,不是老百姓。我們是老百姓。我們交稅,我們養活了那麼多人,我們——”
“王奕。”洪知武的聲音不高,但王奕停了。他張着嘴,還有半句話沒說出來,就那樣張着,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洪知武看着他。“你說得對。雷諾伊爾不會動我們。他不想動。但他管不住別人想動。”
王奕的嘴慢慢合上了。
“你公司上市,股票一開盤,多少人盯着你?你倉庫裏的糧食,夠多少人喫一年?你名下的地,能蓋多少棟樓?”洪知武的聲音還是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這些東西,以前在暗處,沒人看見。現在到明處了,誰都看得見。看見的人,有的眼紅,有的心慌,有的恨。眼紅的人想分一杯羹,心慌的人想把水攪渾,恨的人……”
他沒有說完。
張本煜接上了。“恨的人,想把我們連根拔了。”
洪知武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着桌上那三封信,看了很久。
“這些信,是張天卿走之前留下的。”他終於說。
王奕和張本煜同時看向那些信。三封信,白色的,很舊,邊角磨毛了,摺痕一道一道的。最上面那封的摺痕最深,像被反覆打開過,又反覆折上。
“他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洪知武拿起最上面那封,沒有打開,只是放在掌心裏。“他說,等有一天,你們覺得不安了,就打開看。等有一天,你們覺得要變了,就打開看。等有一天,你們覺得自己要被動了,就打開看。”他把信放回桌上,“今天,我覺得是時候了。”
王奕看着那封信。“裏面寫了甚麼?”
洪知武沒有回答。他拿起信,遞過去。王奕接過,信封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他翻到正面,沒有收件人,沒有地址,只有一道很深的摺痕,從信封口一直壓到封底。他打開。
信紙是白的,很薄,透光。紙上的字是藍黑色的,鋼筆寫的,筆跡很穩,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見信如晤。
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有些事,活着的時候不好說,說了怕你們多想。死了再說,你們就不怕了。
你們這幾家,是卡莫納的根。不是貴族的根,是老百姓的根。你們種地,開廠,做生意,養活了很多人。你們手裏攥着的,不是自己的東西,是那些死了的人的。他們用命換了這片土地的安寧,你們用汗水和手藝,把安寧變成日子。日子不是一個人的,是所有人的。
以後的路,會很難走。有人會盯着你們手裏的東西,有人會罵你們,有人會想把你們拉下來。你們可能會怕,會委屈,會想不通。想不通的時候,就想想那些死了的人。他們死的時候,想的不是自己。是以後的人。是你們。
東西可以分,地可以分,錢可以分。根不能分。根斷了,就甚麼都沒了。
張天卿
新曆11年3月10日”
王奕看完了。他把信紙放回信封裏,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穩,但指節泛白。
張本煜拿起第二封信。信紙是一樣的白,一樣的薄,一樣的藍黑色鋼筆字。但這封信更短。
“本煜:
你是張家的孩子。張家的孩子,不怕事。怕的是,不知道該不該怕。你爺爺年輕的時候,跟人比刀,贏了,回來哭了三天。他說,贏的人,比輸的人更怕。因爲輸了的人,丟的是面子。贏了的人,丟的是以後。以後有人會來找你比,你贏了,還會有人來。一直有人來。你怕不怕?
怕是對的。怕了,就不會亂來。怕了,就會想,這東西是不是我的,我該不該拿,我拿了對不對得起那些死了的人。怕了,就不會變成你不想變成的人。
張天卿
新曆11年3月10日”
張本煜沒有把信紙放回去。他低着頭,看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遮住了眼睛。他的嘴脣抿着,抿成一條很細的線。
王奕拿起第三封信,遞給他。他接過來,打開。信紙上只有一行字:
“天亮了。該下山了。”
張本煜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裏,放在桌上。三封信,並排躺着,一模一樣的白色,一模一樣的舊,一模一樣的沒有署名。燈籠的光落在信上,把紙照成半透明的,能看見裏面的字影,模模糊糊的,像水底的石子。
王奕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敲瓷的質感,不疾不徐。“洪叔,這些信,您是甚麼時候收到的?”
“他走的當天。”
“當天?”王奕的眉頭動了一下,“他走之前,就知道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