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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第290章 天亮之前別鬆手 (2/2)

“別松——”摸金校尉的聲音變了調。他沒有說完。

人間失格客走過來。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踩在碎石上,踩在斷裂的木頭上,沒有聲音。他走到摸金校尉面前,低頭看着他。摸金校尉抬頭看他。那道豎瞳裏映着他的臉,很小,很模糊,像水裏的一道倒影。

他的手抬起來。

一隻手從後面環住他的腰。是戰鬥模式102。他的金屬手臂鎖死了關節,電子眼的光芒調到最亮,整個人像一具鋼鐵鑄的枷鎖,箍在人間失格客身上。他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沒有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目標力量超限,建議戰術撤退。”

人間失格客低頭,看着那條箍在腰上的金屬手臂。他伸出手,握住它,往外掰。金屬發出刺耳的呻吟,像被擰斷的鋼筋。戰鬥模式102的電子眼閃了幾下,那條手臂上的傳感器一個接一個地爆掉,火花從關節縫隙裏濺出來。

“他——在——掰——”戰鬥模式102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洪知武動了。他一直站在那棵老松樹下面,沒有動。他的短笛收在懷裏,手空着,負在身後。他走過來的時候,步子還是不急不慢的,像在自家院子裏散步。他走到人間失格客面前,站定。他比人間失格客高半個頭,低頭看着他。

“你看。”洪知武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像敲在很厚的木頭上,悶悶的,有餘音,“天亮了。”

人間失格客的手停了一下。

洪知武沒有看他,看着東邊。太陽已經出來了,不是冒尖,是整輪都出來了,圓圓的,紅紅的,掛在雲海上面,像一枚印章,蓋在天邊。光從那裏漫過來,鋪在雲海上,鋪在山上,鋪在觀雲臺上,鋪在每一個人身上。洪知武的臉上也有光,他的眉眼被光照得很淡,像水墨畫裏的人物。

“她還在看你。”洪知武說。

人間失格客的手鬆開了。戰鬥模式102的手臂從他腰上滑下來,那條金屬臂已經扭曲了,像擰過的麻花,電線從斷裂處垂下來,冒着細小的火花。他退後一步,電子眼的光芒暗了很多,但沒有滅。

人間失格客低頭。笑口常開趴在石欄下面,背靠着斷裂的木頭,臉上全是淚。她的脖子上有五道青紫色的指印,喉嚨腫了,說話的聲音是啞的。但她看着他,一直在看着他。

她的嘴脣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回來。”

他站在那裏。豎瞳裏映着她的臉,很小,很模糊,像水裏的一道倒影。那倒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握拳的抖,是鬆開的抖,像有甚麼東西從他指縫裏漏走了。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像要倒。然後他站住了。

他伸出手。不是攻擊,是夠。像溺水的人夠一根繩子,像迷路的人夠一盞燈。他的手指張開,朝着她的方向。

老狼從側面衝出來。他是隊裏的老兵,五十多歲,臉上全是疤,平時不怎麼說話,喝酒的時候也不說話。他衝出來的速度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推一堵牆。他的肩膀撞進人間失格客的腰側,雙手環住他的身體,像摔跤那樣,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上去。

人間失格客沒有防備——他的注意力都在那隻手上,在夠。他的身體被撞得偏了一下,腳下踉蹌,往崖邊退了一步。

“走!”老狼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人間失格客低頭看他。老狼的臉貼在他胸口,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一種光——不是勇敢,不是決絕,是一種很老的東西,像一棵長在懸崖邊上的樹,根紮在石頭縫裏,風吹雨打都不動,不是因爲它堅強,是因爲它已經長在那裏太久了。

“放手。”人間失格客的聲音變了,不是他平時的聲音,更低,更沉,像從地底傳上來的。

老狼沒放。他的手指扣在一起,鎖死。他把人間失格客往崖邊推了一步,又推了一步。碎石從他們腳下滾下去,掉進雲海裏,沒有回聲。

“老狼——”有人喊。

老狼沒有回頭。他抬起頭,看着人間失格客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一點笑意,很淡,像冬天的太陽。

“你欠我一條命。”他說,“記着還。”

他往前撲。不是推,是撲,把整個人都撲上去,像撲一顆手雷,像撲一個要炸的炮口。他的身體和人間失格客的身體纏在一起,從斷裂的石欄缺口翻出去,翻進雲海裏。

笑口常開伸出手。她夠不到。她的手指在空氣裏抓了一下,甚麼也沒抓住。

她看見他的臉。他在往下墜,臉朝着天,眼睛裏的豎瞳散開了,變成那種她熟悉的灰藍色,很淡,像冬天的湖水。他看着她,嘴脣動了一下。雲海合上了。甚麼也看不見了。只有雲,白白的,厚厚的,綿綿的,在晨光裏泛着金色,像一大片剛彈好的棉花。

她趴在那裏,手還伸着,夠着那片空蕩蕩的空氣。她的喉嚨腫了,說不出話。她的眼淚流下來,一滴,兩滴,三滴,滴在碎石上,滴在斷裂的木頭上,滴在那道深深的、看不見底的雲海上。

洪知武站在那裏,看着那片雲海,看了很久。然後他從懷裏掏出那支短笛,湊到嘴邊,吹了一個音。很輕,很長,像風穿過竹林,像水漫過石頭,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一個人的名字。那個音在雲海上飄着,不散,也不走,就那麼懸在那裏,等甚麼人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