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後,林黎市。東川省第三大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有高樓的影子,也有老街的煙火。早晨的光從東邊漫過來,先是灰白,慢慢染上淡金,照在那些新舊交錯的屋頂上,像一層薄薄的糖霜。
笑口常開醒得很早。窗簾縫裏透進來一線光,正好落在她臉上。她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看旁邊那個人。
人間失格客還在睡。整個人蜷在被子裏面,只露出半個腦袋。頭髮亂糟糟的,一撮翹起來,像冬天裏沒收拾好的鳥窩。呼吸很沉,很勻,隔幾秒會有一聲輕輕的鼻息,像是夢裏在聞甚麼東西。
笑口常開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輕輕坐起來,把枕頭豎好,靠在牀頭。再彎下腰,把他的腦袋從枕頭上搬起來,小心翼翼,像搬一顆剛冒出芽的種子。他嘟囔了一聲,沒醒。她把他挪到自己腿上,讓他枕着。他的臉朝裏,對着她的肚子,呼吸透過薄薄的睡衣,熱熱的。
她低頭看他。睫毛很長,垂着,偶爾輕輕顫一下。嘴脣微微張着,露出一線牙齒。睡着的樣子,比醒着的時候年輕很多。不,他本來看着就年輕。二十五六歲的臉,四十多歲的眼睛。睡着的時候,眼睛閉上了,就只剩二十五六歲。
她伸手,輕輕撥開他額前的頭髮。手指順着他的眉骨慢慢滑下來,很輕,怕吵醒他。他的眉頭微微皺了皺,然後又鬆開。她忍不住笑了。
“睡得跟豬一樣。”她用氣聲說。
他當然聽不見。她把手收回來,靠在枕頭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旁邊彎彎曲曲地爬到牆角。她盯着那道裂紋,不知道在想甚麼。
窗外有鳥叫,不是一隻,是一羣,嘰嘰喳喳的,像是在爭論甚麼。遠處有車聲,還有早市的吆喝聲,模模糊糊的,隔了好幾層牆和巷子,聽起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感覺到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很穩。她忽然覺得,就這樣待着也挺好。哪兒也不去,甚麼都不做,就讓他枕着,聽他的呼吸,聽窗外的鳥叫,等太陽慢慢升起來。
他的睫毛又顫了顫。她低頭,湊近了看。他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微微動着,像是在做夢。
“夢到甚麼了?”她輕聲問。他當然不會回答。
她笑了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又過了不知多久,他動了動。不是醒,是翻了個身,臉朝外了,枕着她的腿,側着臉,呼吸噴在她膝蓋旁邊。她低頭看他,從這個角度,能看見他的鼻樑,還有下巴上那顆小小的痣。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那顆痣。他皺了皺鼻子。她又點了一下。他伸手撓了撓下巴,嘴裏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聽不清說甚麼,但語氣像是在抱怨。
她把手縮回去,咬着嘴脣忍笑。
陽光又亮了一些。窗簾縫裏的光變成一條金色的帶子,鋪在地板上,慢慢往牀邊爬。灰塵在光帶裏飄,細細的,慢慢的,像一羣很小的魚在淺水裏遊。她看着那些灰塵,忽然覺得它們活得也挺自在。飄到哪兒算哪兒,不用想明天的事。
他動了。這次是真的要醒。先是呼吸變淺了,然後眉頭皺了皺,眼皮動了動。她沒動,只是看着他。
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以前是很淡的灰藍色,像冬天的湖水。但現在,有甚麼東西在變。瞳孔的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白金色,不是亮的那種,是沉在底下的、像舊銀子打磨久了泛出來的那種光。他自己好像不知道,還眯着眼睛看她。
“早。”他的聲音沙沙的,帶着沒睡醒的黏糊。
“早。”她笑着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沒動。就那麼枕着她的腿,仰面看她。那雙眼睛裏的白金色又深了一點,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裏面慢慢化開。
她注意到了。
“你眼睛……”她頓了頓,“好像顏色變了一點?”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像是能摸出顏色似的。
“變甚麼了?”
“說不上來。”她歪着頭看了他一會兒,“有點像……舊銀子那種顏色。白金的。”
他沉默了一下。手從臉上拿開,放在被子上。手指動了動,像是在確認甚麼。
“怕嗎?”她忽然問。
他看着她,過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他手上面,握住。
他回握了一下。很緊。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那條金色的帶子已經爬到牀邊,快要碰到垂下來的被角。
他又閉上眼睛。但不是睡着,就是閉着。她感覺到他的呼吸變深了,像是在想甚麼。
“雷諾伊爾昨天打電話來了。”她忽然說。
他睜開眼睛,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