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6年,秋,南方山脈深處,往黎夜市的路上。
車在山裏轉了一整天。
先是柏油路,後來變成石子路,再後來連石子都沒有了,只剩下兩條被車輪壓出來的土轍,在枯黃的草地裏蜿蜒向前。兩輛改裝過的越野車,一前一後,像兩隻笨重的甲蟲,在這片幾乎看不到人煙的山野間慢慢爬行。
開在前面的那輛車裏,笑口常開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眼睛瞪得老大。
“還有多遠啊?”她問,聲音裏帶着一點撒嬌的拖音。
駕駛座上的隊友——代號“海鰻”——頭也沒回:“導航說還有三十七公里。全是這種路,起碼還要一個半小時。”
“一個半小時……”笑口常開把臉從玻璃上挪開,整個人往座椅裏一縮,兩條長腿委屈地蜷着,“我腿都麻了。”
後座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她立刻扭頭,瞪着那個發出笑聲的人。
人間失格客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半張臉隱在陰影裏。車窗外的光線流動着,偶爾照亮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和那雙顏色極淡的灰藍色眼睛。
他看起來也就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年輕得過分。皮膚光滑,沒有任何傷疤——至少臉上沒有。只有那雙眼睛,偶爾流露出的某些東西,會讓人恍惚覺得裏面藏着太多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重量。
笑口常開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後整個人從副駕駛座上扭過來,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下巴抵着手背。
“你笑甚麼?”
人間失格客看她一眼,目光很淡。
“沒笑。”
“你笑了!我聽見了!”
“那是呼吸。”
“騙人!”
他嘴角真的動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
笑口常開眼尖,立刻捕捉到了。
“你看!又笑了!”她像發現了甚麼了不起的證據,眼睛亮起來,聲音裏滿是得意,“你明明就是在笑我!”
人間失格客沒再說話,只是偏過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連綿的山,一層一層的,越遠顏色越淡,最後融進灰藍的天色裏。偶爾能看見一兩棵葉子變黃的樹,站在山坡上,孤零零的。
笑口常開看了他一會兒,也不鬧了。
她轉回去,重新把臉貼在玻璃上,但手從座椅縫隙裏伸過去,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
他握住了。
很自然的動作,像是做過無數次。
海鰻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默默把視線收回去,專心開車。
後面那輛車裏,摸金校尉正靠着窗打盹。戰鬥模式102在擺弄一個巴掌大的儀器,屏幕上跳動着各種數據。農村人把腳翹在儀表盤上,嘴裏嚼着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的肉乾,眼睛盯着前方那輛車的尾燈。
“你說他們倆,”農村人含糊不清地說,“都兩年了,怎麼還跟剛談戀愛似的?”
戰鬥模式102頭也沒抬:“情感模式分析:熱戀期平均持續時間爲十八到三十個月。目前處於臨界值上限,但未檢測到衰減跡象。”
農村人嚼肉乾的動作停了停。
“……你他媽能不能說人話?”
戰鬥模式102抬頭看他,面無表情:“就是還在熱戀。”
“這不就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