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4年,7月1日,清晨六點,文化院地下檔案區。
墨文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又咳血了。
枕頭上有幾滴,暗紅色的,已經幹了。他用手指摸了摸,指尖沾上一點粉末,湊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擦掉,坐起來。
骨頭的咔噠聲比以往更響了。不是一兩處,是全身都在響,像一扇生鏽的門被強行推開。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瘦,枯,皮膚薄得像紙,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手背上有一塊新的淤青,不知道甚麼時候磕的。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
桌上攤着昨天沒整理完的資料。最上面是一封信,字跡歪歪扭扭,是周老闆寫的:
“墨院長:天卿港三號碼頭今天開工了。我站在海邊,看着那些打樁機一下一下往下砸,心裏頭那個熱乎啊。等港口建好了,您一定要來看看。我請您喝最好的茶。”
落款:周建民,新曆14年6月30日。
墨文看着那封信,笑了。
笑得很輕,嘴角動了動。
“最好的茶……”他喃喃自語,“我怕是喝不上了。”
他把信小心地摺好,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裏。信封上寫着:“周建民來信·天卿港·新曆14年6月30日”。
然後他轉身,走到書架前。
書架上擺着整整四十七個牛皮紙檔案盒,每一盒上都貼着標籤:《罪影錄》手稿、《斷脊錄》補充材料、《卡莫納精神源流考》修訂稿、民間口述記錄(第一至十二卷)、陣亡將士名錄(第一至二十三卷)……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盒子。
一個一個摸過去,像在數數。
數到最後一個時,手停住了。
那是空的。
還沒裝滿的。
他轉過身,看着桌上那堆沒整理完的資料。
還有那麼多。
那麼多人的信,那麼多人的日記,那麼多人的故事。
他不知道能不能整理完。
但他在整理。
每天。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
就像他這三十七年做的那樣。
林晚推門進來。
她手裏端着一個搪瓷杯,冒着熱氣。
“院長,您醒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今天的豆漿,老吳頭特意多加了糖。”
墨文走回桌邊,坐下,端起杯子。
豆漿很燙,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甜。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