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4年,3月15日,清晨六點,第七區。
天還沒亮透。
不是陰天,是北方的春天就這樣——天亮得晚。六點鐘,天邊纔剛剛泛起魚肚白,像有人用毛筆蘸了淡淡的墨,在天際線那兒輕輕抹了一筆。
老科瓦已經醒了四十分鐘。
他躺在榮軍院的板房裏,睜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漬。左臂斷口處有點癢——老傷,天要下雨。窗外沒有雨,但他知道,快了。那癢比天氣預報還準。
隔壁牀的安德烈在打鼾,呼嚕聲像生鏽的鋸子鋸木頭。他的腿沒了,但鼾聲還在,中氣十足。再隔壁的葉戈爾牀空着——他昨晚值夜,現在應該在院門口坐着,用那雙看不見的耳朵,替大家守着。
老科瓦坐起來。
穿衣服。用獨臂,但動作很快。三十多年了,早就習慣了。先穿左邊,把袖管搭在斷口上,再用右手把右邊的袖子套上,然後係扣子。從上往下,一粒一粒。繫到最下面那粒時,手頓了一下——釦子鬆了,快掉了。
得找周老闆買幾個釦子。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安德烈還在睡。呼嚕聲震天。
他輕輕帶上門。
院子裏,天還是灰濛濛的。甜菜地已經翻了土,種子下地半個月了,嫩芽剛冒出頭,細細的,綠綠的,在晨風裏輕輕晃。他蹲在田埂邊,用手摸了摸土。土是溼的,昨晚有人澆過水。他知道是誰——米哈伊爾,那個手被炸掉三根手指的年輕人。他每晚睡前都要來澆一遍,用那兩根殘存的手指捏着水瓢,一勺一勺,澆得很慢,但每一棵苗的位置他都記得。
老科瓦站起來,走出榮軍院。
街上已經有人了。
不是那種戰時的匆忙,是另一種節奏——慢的,散的,帶着點睡意的。早點攤的爐子生起來了,白煙從鐵皮煙囪裏冒出來,在冷空氣中散開,帶着煤煙味和麪香。賣豆漿的老吳頭正在往碗裏舀糖,一勺,兩勺,三勺——老主顧的口味他都記得,誰要甜,誰要淡,誰要多加一勺不要錢。
“科瓦叔!”老吳頭看見他,招手,“來碗豆漿?”
老科瓦走過去,在攤子前的小馬紮上坐下。
“來一碗。少糖。”
老吳頭麻利地舀了一碗,端過來。碗是粗瓷的,邊上有兩個豁口,但洗得乾乾淨淨。豆漿冒着熱氣,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皮。
老科瓦用獨臂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燙。
但香。
“今天人多?”他問。
老吳頭擦着桌子,咧嘴笑了:“多。比昨天還多。你看那邊——”
他用抹布指了指街那頭。
老科瓦順着看過去。
街那頭,一個賣菜的攤子已經擺出來了。白菜,蘿蔔,土豆,還有幾把蔫蔫的菠菜。攤主是個中年婦女,正在往菜上灑水,讓它們看着新鮮點。旁邊蹲着幾個挑菜的人,有老太太,有年輕媳婦,有抱着孩子的男人。他們挑得很慢,把菜拿起來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棵,比較着,掂量着。
“以前打仗那會兒,”老吳頭說,“哪有這個心思。有東西就搶,搶到就跑。現在……”
他沒說完。
但老科瓦懂。
現在,可以挑了。
可以慢下來了。
他喝完豆漿,從口袋裏摸出兩毛錢,放在桌上。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