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3年,8月15日,聖輝城烈士陵園。
陽光很好。
是那種只有在北方短暫的夏天裏纔會有的陽光——溫暖,明亮,照在身上像母親的手。天空藍得透明,偶爾有幾朵白雲飄過,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陵園裏,一排一排的墓碑,從山腳延伸到山頂。
新刻的。舊的。大的。小的。有的刻着名字,有的只刻着“無名烈士”。有的墓碑前擺着鮮花,有的擺着糖,有的擺着半塊饅頭,有的甚麼也沒有。
風從山腳吹上來,帶着青草的氣息。
如果忽略那些墓碑,這裏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山坡沒甚麼兩樣。
老科瓦蹲在一塊墓碑前,用獨臂拔草。
碑上刻着:伊戈爾·科瓦,第五裝甲師,陣亡於龍域,新曆10年。
他拔得很慢,很仔細。每拔掉一根草,就用那隻粗糙的手掌把土按實。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空蕩蕩的左袖管上,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沒回頭。
一個人在他身邊蹲下,和他一起拔草。
老科瓦側頭看了一眼。是個年輕女人,穿着素色的衣服,眼睛紅腫,但已經不哭了。
“您兒子?”女人問。
“嗯。”
“我丈夫。”女人指了指旁邊那塊新碑。
老科瓦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安德烈·伊萬諾夫,第136師,陣亡於克里斯特拉城,新曆13年。
第136師。
那個守了三個月、三萬五千人打到剩兩百人的師。
老科瓦沒說話,只是往旁邊挪了挪,把安德烈的碑前的草也拔了幾根。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拔自己那塊。
兩個人就這麼蹲着,沉默地拔草。
遠處,有孩子在跑。是來掃墓的人家帶的孩子,不懂事,還在笑。大人喊了一聲,孩子停下來,回頭看看,又跑了。
老科瓦看着那個孩子,忽然說:
“我兒子小時候也這樣。”
女人沒接話。
老科瓦繼續說:
“那時候他想當兵,開坦克。我說當兵有啥好,跟我打鐵。他不聽。”
他頓了頓。
“後來他開上坦克了。開到龍域去,再也沒回來。”
女人聽着,手裏的草被她攥成一團。
“我丈夫,”她說,“是第二批補充到136師的。去了一個月,城就圍了。三個月沒消息,我以爲……以爲他還活着。”
她低下頭。
“昨天有人來通知,說在廢墟底下找到了遺體。讓去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