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1年,4月8日,凌晨。
聖輝城還在睡。
老科瓦已經醒了。
他躺在榮軍院的板房裏,睜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漬。左臂斷口處隱隱發癢——老傷,天要下雨。窗外沒有月亮,雲層厚,黑得像鍋底。
三點半。
他坐起來,用獨臂摸索着穿上衣服。動作很慢,但穩。隔壁牀的安德烈在打鼾,呼嚕聲像生鏽的鋸子鋸木頭。葉戈爾的牀空着——他昨晚值夜,現在應該在院門口坐着,用那雙看不見的耳朵,替大家守着。
老科瓦走出板房。
榮軍院的院子裏,甜菜地已經翻了土,種子剛下地三天,還沒發芽。他蹲在田埂邊,用手摸了摸土。土是潮的,昨晚有人澆過水。他記得澆水的那個年輕人——手被炸掉三根手指,用剩下的兩根捏着水瓢,一勺一勺,澆得很慢,但每一棵苗的位置他都記得。
年輕人叫米哈伊爾,十九歲。
老科瓦站起來,走進工具棚。
棚裏堆着鐵料、炭、錘子、鉗子。都是他從鐵匠鋪搬來的——鋪子還在第七區,但他現在大部分時間待在榮軍院,教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孩子打鐵。
他點燃爐子。
火苗跳起來,舔着爐壁,映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更深。
他拿起一塊鐵料,放進火裏。
等鐵燒紅的時候,他坐在板凳上,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
一塊兵牌。
鏽了,字跡模糊,但能看清編號和名字:第五裝甲師,伊戈爾·科瓦。
他兒子。
他把兵牌放在膝蓋上,用那隻粗糙的右手,輕輕摩挲着。
“伊戈爾,”他低聲說,“爸今天要打一把刀。”
“給南邊送去。”
“那邊有人等着用。”
鐵燒紅了。
他站起來,用嘴叼起錘子——那把特製的、只有一斤重的短錘——對着鐵料,一下,一下,敲下去。
當。
當。
當。
火星四濺,像金色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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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第七區雜貨店。
周老闆在算賬。
煤油燈照着賬本,紙頁泛黃,數字密密麻麻。他算得很慢,時不時用鉛筆在草稿紙上加一遍,再加一遍。
他老婆從裏屋出來,披着衣服,頭髮散着。
“還不睡?”
“算完這批貨。”周老闆頭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