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榮軍院,那是一片簡陋的板房區,住着三百多個傷殘軍人。院子很大,但荒着,長滿了雜草。
老科瓦指着院子東頭:“那兒,向陽,土也還行。咱們開出來,種甜菜。”
“怎麼開?”安德烈坐在輪椅上問,“我們這幾個人,一個沒手,一個沒眼,一個沒腿,一個手不全。”
老科瓦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牀:“我有嘴,你有輪椅,葉戈爾耳朵靈,米哈伊爾還剩三根手指。湊湊,夠用。”
他們真的開始幹了。
老科瓦用嘴叼着鋤頭柄,一點一點刨地。安德烈用輪椅壓平土塊。葉戈爾雖然看不見,但聽力極好,能聽出哪塊土下面有石頭,指給米哈伊爾挖。米哈伊爾用那三根手指握着鏟子,挖得滿頭大汗。
其他傷殘軍人看見了,陸續加入。
沒手的用腳踩,沒腳的用手爬,瞎子聽着指揮遞工具。
場面有點滑稽,甚至有點悲壯——一羣殘缺的身體,在下午的陽光裏,像一羣笨拙的螞蟻,搬運着泥土和石頭。
但沒人笑。
路過的平民停下來看,看了一會兒,有人回家拿了工具過來幫忙。
“我兒子也在榮軍院。”一箇中年男人說,他兒子在維特根斯克救災時被砸斷了脊椎,現在躺着,動不了,“我幫他種。”
人越來越多。
到太陽偏西時,榮軍院的荒地上,已經開出了半畝整齊的菜畦。
老科瓦用嘴叼着種子袋,一顆一顆,仔細地把甜菜種子點進土裏。
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安置甚麼易碎的寶貝。
葉戈爾蹲在旁邊,用手摸着土坑的深度:“夠深嗎?”
“夠了。”老科瓦說,“甜菜不挑,給點土,給點水,就能活。”
“就像我們。”安德烈在輪椅上說,“給點機會,就能活。”
種完最後一顆種子,老科瓦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其實是用斷臂的袖管蹭的。
他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忽然說:
“等甜菜長出來,榨了糖,第一鍋糖漿,咱們送給陵園。”
“給誰?”米哈伊爾問。
“給張主席。”老科瓦說,“他生前最愛喫糖,但捨不得。現在……管夠。”
衆人沉默。
然後,葉戈爾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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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聖輝城廣播。
“共和國全體同胞,這裏是晚間新聞。”
“今日,政務院通過決議,將在南方海濱森林豐沛區域,建設新城市‘天卿港’。該城市將以張天卿同志命名,象徵共和國向南開拓、建設新家園的決心。”
“同時,春耕動員令全面展開。農業部統計,截至今日下午五時,全國已發放甜菜種子四十五萬包,預計新增種植面積二十萬畝。工業部宣佈,首批民用農機將於下月下線,優先供應維特根斯克災區。”
“另外,榮軍院傳來消息:三百餘名傷殘軍人自發開墾院內荒地,種植甜菜。街道辦表示將給予技術支持和肥料補助……”
廣播聲在第七區的街道上回蕩。
雜貨店門口,王老師端着茶杯,聽着廣播,搖了搖頭。
“天卿港……”他低聲說,“名字挺好,但港在哪兒呢?在敵人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