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1年,3月15日,凌晨三點二十九分。
聖輝城中央指揮部地下七層,重症監護室。
心電監護儀發出的嘀嗒聲是房間裏唯一的聲響。規律,平穩,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計算着一個生命最後的刻度。屏幕上的綠色波形起伏着,每一次峯值都比前一次低一點,間隔長一點。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周醫生盯着看了三個小時,看得眼睛發酸。
他坐在病牀邊的椅子上,手裏拿着病歷本,但一個字也沒寫。病歷早就寫滿了,從神骸碎片的侵蝕程度,到器官衰竭的速率,再到各種併發症的應對方案。每一個字都準確,每一個判斷都專業,但每一個字都擋不住那個正在發生的事實:
張天卿要死了。
病牀上的老人閉着眼睛,呼吸很淺,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臉上戴着氧氣面罩,霧氣在透明塑料上凝了又散,散了又凝。輸液管、監測線、引流管……七八根管子從被子下面伸出來,連接着各種儀器。儀器上的數字在跳動,每一個都在危險閾值邊緣徘徊。
周醫生看了眼牆上的鐘:三點三十分。
還有一分鐘。
昨晚十一點,張天卿突然昏迷。血壓驟降,心率紊亂,急救組忙了兩個小時才勉強穩定下來。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周醫生做完最後一次檢查後,對守在門外的雷諾伊爾說:“通知該通知的人吧。天亮之前。”
雷諾伊爾沒說話,只是點頭。他的臉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像個石膏像。
現在,該來的人都來了。
雷諾伊爾站在牀尾,穿着整齊的軍裝,連風紀扣都扣着。他盯着監護儀的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等一個判決。
阿特琉斯站在窗邊,背對着病牀,看向窗外。窗外是地下庭院的人工景觀,此刻只有幾盞地燈亮着,微弱的光勉強勾勒出假山的輪廓。他的肩膀繃得很緊,雙手插在褲袋裏,但周醫生看見他的拳頭在袋子裏握得很緊。
墨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膝上攤着筆記本,筆握在手裏,但一個字也沒寫。老人穿着那件舊袍,頭髮梳理過,但依然花白雜亂。他的眼睛看着病牀,眼神很複雜——有關切,有悲傷,還有一種……記錄者特有的冷靜。
還有幾個人:列奧尼達斯、德爾文、維利烏斯,共和國最高軍事委員會的另外三名成員,都站在牆邊,沉默着。
房間裏沒有人說話。
只有監護儀的嘀嗒聲。
三點三十分整。
張天卿的眼皮動了動。
很輕微,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周醫生立刻俯身:“司長?”
張天卿慢慢睜開眼睛。金色的瞳孔已經暗淡了許多,像蒙塵的琥珀。他看向周醫生,眼神有些渙散,但幾秒後聚焦了。
“……幾點了?”聲音很輕,從氧氣面罩下傳出來,含糊不清。
“三點半。”周醫生說。
張天卿點點頭。他轉動眼珠,看向牀尾的雷諾伊爾,又看向窗邊的阿特琉斯,最後看向角落的墨文。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
“都來了啊……”張天卿說,聲音里居然有一絲笑意,“挺好……省得我一個一個道別……”
“司長,別說話。”周醫生說,“保存體力。”
“體力……”張天卿重複這個詞,然後笑了——咳嗽着笑,笑聲被氧氣面罩悶住,變成一連串斷斷續的氣音,“沒了……早沒了……”
他停了一會兒,喘氣。
監護儀上的心率突然加快,從每分鐘四十跳上升到七十。但周醫生知道,這不是好轉,是迴光返照。
“雷諾伊爾。”張天卿說。
雷諾伊爾立刻走到牀邊,蹲下,讓自己的視線和病牀平齊:“我在。”
“那個鐵盒……開了嗎?”
“還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