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1年,3月10日,下午三點。
聖輝城中央指揮部地下三層,醫療觀察區。
阿特琉斯站在單向玻璃前,看着裏面躺在病牀上的自己——那個影像蒼白、纏滿繃帶、輸液管插在手臂上的男人,和他記憶中那個在戰場上發號施令的總參謀長判若兩人。玻璃映出他此刻的樣子:剛換上的乾淨軍裝襯衫,肩章還沒佩,領口松着,臉上的擦傷結了深褐色的痂,左肩包紮處隱隱透出血跡。
他站了七分鐘。
然後轉身,走向走廊盡頭那扇門。門口兩個衛兵立正敬禮,他沒回禮,直接推門進去。
房間裏只有兩個人。
張天卿坐在輪椅上,背對着門口,面朝窗戶——窗外是地下庭院的人造景觀,假山流水,綠植在日光燈下長得有點過分茂盛。雷諾伊爾站在桌子對面,正低頭看着一份文件,手裏拿着紅色鉛筆。
門關上的聲音讓兩人抬起頭。
雷諾伊爾先開口,語氣是那種標準的公務腔:“阿特琉斯總參謀長,你該在醫療室——”
話沒說完。
阿特琉斯走到他面前,右手抬起來,掄圓了,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
聲音清脆,在安靜的房間裏炸開。
雷諾伊爾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手裏的鉛筆飛出去,在牆上彈了一下,掉在地上。他維持着那個姿勢,三秒沒動。然後慢慢轉回頭,左臉頰迅速紅腫起來,五個指印清晰可見。
張天卿的輪椅轉過來,但他沒說話,只是看着。
阿特琉斯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用力過猛加上舊傷復發。他盯着雷諾伊爾,眼睛裏有血絲。
“這一巴掌,”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是爲南緯,東經,那個無名村子裏二十三口人。”
雷諾伊爾沒擦臉,只是看着他:“具體甚麼情況?”
“甚麼情況?”阿特琉斯笑了,笑聲很難聽,“我去南方查‘夜鴞計劃’,被人伏擊,小隊全滅。我逃到那個村子,一個叫陳老倌的老頭收留我,給我水,給我飯,用草藥給我治傷。三天後,五個職業殺手摸到村子,挨家挨戶屠,男女老幼,一個不留。爲甚麼?因爲他們是‘目擊者’。”
他向前一步,幾乎貼到雷諾伊爾臉上:“二十三口人。最小的四個月,最大的七十六。全死了,死在雨裏,血混着雨水流進泥地。而我,你們的總參謀長,被博雷羅從屍體堆裏扒出來的時候,手裏還攥着老頭給我削土豆的刀。”
雷諾伊爾的眼皮跳了一下。
“誰幹的?”張天卿問,聲音很平。
“我不知道。”阿特琉斯轉身,面向張天卿,“但他們穿着共和國軍工廠去年纔開始量產的高分子作戰靴,用的是共和國邊防部隊三年前淘汰但依然在流通的制式短刀。殺人手法乾淨利落,五個人,二十三口,十分鐘清場,專業得像割韭菜。”
他頓了頓:“而且他們知道我的名字。其中一個說:‘上面要活的。’”
房間裏沉默。
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張天卿推動輪椅,來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頁:“你傳回來的座標,鏽蝕峽谷深處,那個逆生枯葉符號——”
“那不是符號。”阿特琉斯打斷他,“那是門。或者說,門的一部分。”
他走到牆邊,那裏掛着一幅卡莫納全境地圖。他伸出手,手指點在南方那片標爲“鏽蝕峽谷-高危污染區”的區域。
“我在那裏躲了十七天。”他說,“白天藏,晚上摸進去看。那些‘朝聖者’——黑金殘黨、舊貴族餘孽、還有我不認識的穿長袍的人——每天午夜圍着那個符號跪拜,念禱文。禱文裏有一句反覆出現:‘門將開,鑰匙在血中。’”
他轉過身:“我問過抓來的舌頭。他們說,門後是‘真實世界’,是阿曼託斯博士留下的‘遺產’。而打開門需要三把鑰匙:一把在焦土,一把在聖輝城,一把在……活人身上。”
“甚麼活人?”雷諾伊爾問。
阿特琉斯看向他,眼神複雜:“他們沒說。但我在逃亡路上,聽到過另一個版本的傳言:‘鑰匙在揹負罪孽者之血中,在堅守信仰者之魂中,在迷失路途者之足下,在尋求真理者之眼底。’”
張天卿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四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