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直起身,恢復了那種官方的表情:“進。”
門開了,進來的是個年輕的女辦事員,端着個托盤,上面有兩杯茶和一碟餅乾——真正的茶,不是保溫杯裏的那種;餅乾也是新鮮的,還冒着熱氣。
“趙處長,您要的茶點。”女辦事員把托盤放在桌上,好奇地瞥了墨文一眼,然後趕緊低頭出去了。
門重新關上。
趙明坐下來,拿起一杯茶,吹了吹:“墨院長,嚐嚐。這是政務接待專用茶,平時喝不到。”
墨文沒動。
趙明也不在意,自顧自喝了口茶,又拿起一塊餅乾,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嚐甚麼珍饈。
“咱們換個話題吧。”他說,“您覺得,一個國家的‘神聖性’,應該建立在甚麼基礎上?”
墨文看着他喫餅乾,看了幾秒,然後說:“建立在允許有人說‘這不神聖’的基礎上。”
趙明差點被餅乾嗆到。
他喝了口茶,順了順氣,然後笑了——這次是氣笑的。
“墨院長,您真是……”他搖搖頭,“那我再問您:如果現在,有人在外面造謠,說焦土裏有十萬難民,說政府在掩蓋真相,說英雄節是洗腦工具——您覺得,該不該管?”
“那要看是不是造謠。”墨文說,“如果焦土裏真的有十萬難民,政府真的在掩蓋真相,英雄節真的有洗腦成分——那就不叫造謠,叫揭露。”
“然後呢?”趙明身體前傾,“揭露了,然後呢?民衆恐慌,信任崩塌,社會動盪,敵人趁虛而入。這就是您想要的結果?”
“我想要的結果是,”墨文一字一句地說,“問題被解決,而不是被掩蓋。難民得到救助,而不是被遺忘。真相被面對,而不是被埋葬。”
趙明盯着他,然後,忽然鼓起掌來。
“說得好。”他鼓掌,一下,兩下,三下,“說得太好了。墨院長,您應該去當詩人,而不是歷史學家。因爲詩人可以活在理想裏,而歷史學家,必須活在現實裏。”
他放下手:“現實就是,焦土是輻射超標百倍的生命禁區,不可能有人在那裏生活。所以那些傳聞,只能是謠言。現實就是,維特根斯克地震後的失蹤人口,大部分是投靠親友或自發遷移,這是有統計數據的。現實就是,英雄節是國家和人民對英雄的敬意,是凝聚人心的正能量。”
他頓了頓:“而您,作爲一個歷史學家,一個文化院的院長,您的責任不是去追逐那些‘可能’‘也許’的謠言,而是去記錄和弘揚那些‘確實’‘肯定’的光明。您明白嗎?”
墨文點點頭:“明白了。所以我的工作,不是記錄歷史,是撰寫宣傳材料。”
趙明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下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打開門,對門外的人說了句甚麼。然後關上門,走回來,站在墨文面前。
“墨院長,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裏。”他的聲音很冷,“但我必須提醒您:您最近的行爲,已經引起了上級的關注。爲了您自己的安全,也爲了文化院的聲譽,我建議您——休息一段時間。”
“多久?”
“等‘神聖共和國’更名儀式結束吧。”趙明說,“大概一個月。這一個月,您就在家休息,寫寫書,看看報。文化院的工作,暫時由副手代理。您的助手林晚,也會被調去其他部門學習。”
墨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這是命令?”
“這是建議。”趙明微笑,“但您知道,有些建議,最好接受。”
墨文緩緩站起身。他的動作很慢,骨頭又發出咔噠的輕響。
“好。”他說,“我接受。”
趙明似乎鬆了口氣:“那就好。我讓人送您回去。”
“不用。”墨文走向門口,“我自己能走。”
他拉開門,走廊裏的兩個辦事員立刻站直了。墨文沒看他們,徑直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時,趙明在後面喊了一聲:“墨院長!”
墨文停住,回頭。
趙明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裏還拿着那塊吃了一半的餅乾:“那本詩集……真的不能給我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