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墨文回到辦公室時,林晚已經回來了。女孩的臉色不太好看。
“院長,”她低聲說,“民政部檔案館的人說,最近三個月所有關於‘人口異常流動’的報告,都被中央宣傳部調走了。理由是‘統一歸檔管理’。”
墨文並不意外:“調走的手續齊全嗎?”
“齊全。有宣傳部副部長親筆簽名的調檔令。”林晚從包裏拿出一張複印紙,“我偷偷複印了一份。您看。”
墨文接過。調檔令上確實寫着“爲編纂《共和國光輝歷程》叢書,需統一調閱相關人口數據”,落款是宣傳部副部長趙明,日期是三天前——正好是他做完《斷脊錄》演講的第二天。
太巧了。
“另外,”林晚繼續說,“我試着聯繫了維特根斯克省那邊的熟人。他們私下說,地震後確實有很多災民‘去向不明’,但上級要求一律登記爲‘投靠外地親友’或‘自發遷移’。不允許使用‘失蹤’這個詞。”
“有多少人‘去向不明’?”
“我那個熟人說……保守估計,至少五萬人。”林晚的聲音在顫抖,“五萬人,地震後就這麼……消失了。”
五萬人。
加上詩裏寫的“十萬遺民”,就是十五萬。
十五萬人,在共和國的官方記錄裏,要麼被歸爲“投靠親友”,要麼被徹底遺忘。
而他們可能就在焦土裏,跟着那個“閉目幽人”,在生命禁區中掙扎求生。
墨文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這不是簡單的官僚主義。
這是一場有組織的、系統性的掩蓋。
而目的,就是爲了那個即將誕生的“神聖共和國”,能有一個光鮮的、沒有污點的出生證明。
“院長,”林晚輕聲問,“我們……還要繼續查嗎?”
墨文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上那本神祕詩集,看着那四句詩,看着窗外模擬的“黃昏”光效。
許久,他說:
“查。”
“可是……”
“林晚,”墨文打斷她,“你知道歷史學家最可悲的是甚麼嗎?”
女孩搖頭。
“不是發現真相被掩蓋,而是明明知道真相被掩蓋,卻選擇了沉默。”墨文的聲音很平靜,“那樣的話,我們就成了共謀。成了幫兇。成了那把長進脊柱裏的匕首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頂層取下一個鐵盒。打開,裏面是一沓發黃的稿紙,最上面一張寫着:
《卡莫納文明病理觀察錄·第一卷:沉默的共謀》
“這是我三十年前開始寫的。”墨文說,“記錄舊帝國末期,知識分子如何一步步選擇沉默,最終導致整個文明脊柱斷裂。我寫了三十年,以爲寫的是歷史。現在才知道,我寫的是預言。”
他把鐵盒遞給林晚:“如果有一天,我因爲追查這些事出了‘意外’,你就把這個交給王老師。他會知道該怎麼辦。”
林晚接過鐵盒,眼淚掉了下來:“院長,不會的……”
“希望不會。”墨文笑了笑,“但總得做好準備。現在,你去休息吧。明天……明天還有更多事要做。”
林晚離開後,墨文重新坐回桌前。
他攤開一張新的稿紙,拿起炭筆。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他要寫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