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歷史,”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最可怕的不是被篡改,而是被遺忘。不是被謊言覆蓋,而是根本沒人去記。”
王老師深深地看着他,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如果您需要幫助,我會盡力。我在教育系統還有些老同事,在地方上也有幾個學生。他們……也許能提供一些被壓下的信息。”
“謝謝。”
“不必謝我。”王老師苦笑,“我也是在幫自己。那天在雜貨店,我說我擔心英雄敘事被工具化。現在我知道,我的擔心不是多餘的。當‘神聖’成爲國家的名字,所有不符合‘神聖’標準的東西,都會被清除、被掩蓋、被遺忘。而我不想活在一個連真相都不敢面對的國家裏,哪怕它叫‘神聖共和國’。”
兩人在茶館門口分別。
墨文走回文化院的路上,經過中心廣場。那輛殘破的坦克還矗立在那裏,周圍又多了些祭品:一束野花,幾個手工做的布偶,還有一封信,被石頭壓在坦克履帶下。
他走過去,拿起信。信封沒有署名,只寫着一行字:“給所有沒能回來的兄弟。”
他拆開信。信紙很普通,字跡稚嫩:
“哥哥們:
我是小梅,七歲。我爸爸也是軍人,他也沒回來。媽媽哭了很久,但現在不哭了,她說爸爸是英雄。
王叔叔(就是救我的那個士兵)說,你們去了很遠的地方,保衛國家。他說你們很勇敢。
我想說,謝謝你們。
我會好好學寫字,等我會寫信了,給你們每個人都寫一封。
小梅”
墨文把信摺好,放回原處,用石頭壓好。
他站在坦克前,看着那冰冷的鋼鐵,看着周圍零零星星的祭品,看着廣場上匆匆走過的行人。
英雄節過去了。
但英雄的代價,還在繼續支付。
而那些在陰影中滋生的事物——焦土的十萬遺民,神祕的閉目幽人,官僚體系對真相的掩蓋,還有那本神祕詩集背後的推手——正在悄悄生長,像毒蘑菇在腐爛的樹根下蔓延。
墨文抬起頭,望向南方的天空。
焦土在那個方向。
詩裏寫的“十萬遺民各斷魂”,也在那個方向。
而聖輝城這邊,人們正在爲“神聖共和國”的誕生做準備。
光與影。
生與死。
銘記與遺忘。
這一切,都在同一片天空下,同時發生着。
他轉身,走回文化院。
地下檔案區的走廊依然昏暗,依然只有每隔五米一盞的節能燈。但今天,墨文走在這條路上時,感覺腳下的每一步,都踩在歷史的斷層線上。
左邊是官方允許記錄的歷史。
右邊是即將被掩埋的真相。
而他在中間,一個五十九歲的老人,用顫抖的手,試圖把兩邊都抓住。
哪怕抓住的,只是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