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時,城南“知味”茶館。
這是家很不起眼的小茶館,門面破舊,只賣最便宜的碎茶。來的多是些囊中羞澀的老知識分子,花兩個銅板,就能坐一下午,看書、下棋、或者低聲交談。
墨文到的時候,王老師已經坐在角落的位置了。桌上擺着一壺茶,兩個粗陶杯。
“墨院長。”王老師起身,被墨文按住了。
“王老師,不必客氣。”墨文在他對面坐下,“感謝您願意來。”
“您找我,肯定不是閒聊。”王老師推了推眼鏡,“直接說吧,甚麼事?”
墨文從懷裏取出那本神祕詩集,翻到那四句詩,推過去:“您看看這個。”
王老師接過,仔細看了一遍。他的臉色漸漸變了。
“這紙……是舊帝國宮廷用紙。”他抬起頭,“這詩……寫的是焦土?”
“您也聽說過焦土的傳聞?”
“不止聽說。”王老師壓低聲音,“我有個遠房侄女,嫁到了維特根斯克。地震後,她一家五口只剩她和一個四歲的女兒。安置點條件太差,孩子病了,沒藥。她聽說焦土邊緣有‘神醫’,能治百病,就帶着孩子去了。”
墨文的心跳加快了:“然後呢?”
“她去了,沒找到神醫,但遇到了一個……閉着眼睛的男人。”王老師的聲音更低了,“那男人給了她一些草藥,孩子吃了,病好了。他讓她別聲張,趕緊離開。但她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看見焦土深處……有火光。很多火光,像是一個大營地。”
“她報告了嗎?”
“報告了當地民政幹部。但幹部說她是‘災後精神失常’,讓她別亂說。”王老師苦笑,“後來她再去找那個幹部,幹部調走了。新來的幹部說從沒聽過這件事,讓她‘安心重建家園,別傳播迷信’。”
墨文沉默。
這不是簡單的“未覈實傳聞”。這是一條完整的信息鏈:目擊者、具體地點、具體人物特徵。但所有報告都被壓下了,或者被歸爲“迷信”“謠言”。
爲甚麼?
“王老師,”墨文問,“您覺得,政府知不知道焦土裏有人?”
王老師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苦,他皺了皺眉。
“知道,或不知道,都不重要。”他最終說,“重要的是,他們願不願意承認。如果承認了,就要面對幾個問題:第一,那些人是如何在那片生命禁區存活的?第二,那個‘閉目幽人’是誰?第三,如果焦土能住人,那共和國這些年將焦土列爲‘絕對禁區’的政策,是不是錯了?”
他頓了頓:“而這三個問題,每一個都可能動搖國本。尤其是在即將更名‘神聖共和國’的節骨眼上。一個‘神聖’的國家,怎麼能允許一片官方宣稱‘絕對死亡’的土地上,存在着十萬不受控制的‘遺民’?怎麼能允許一個神祕的‘幽人’,在民間積累聲望?”
墨文懂了。
這不是真相的問題。
這是政治的問題。
“所以,”他緩緩說,“即使知道,也會裝作不知道。即使有報告,也會被壓下。即使有目擊者,也會被定義爲‘精神失常’。”
“這就是您昨天在演講裏說的。”王老師看着他,“‘背叛始於體溫的流失’。當官僚體系開始爲了‘大局’而掩蓋真相,當‘神聖事業’的名義被用來壓制質疑,那毒腺就已經在孵化了。”
兩人沉默地喝着茶。
茶館裏,其他桌的老人們在下棋,爭論着一步棋的得失。窗外的陽光透過髒兮兮的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墨院長,”王老師忽然問,“您爲甚麼要追查這件事?您完全可以像其他人一樣,裝作不知道。您年紀大了,位置也特殊,沒人會怪您。”
墨文看着茶杯裏沉底的茶梗,看了很久。
“因爲我答應過一個孩子。”他輕聲說。
“孩子?”
“李星。那個犧牲在龍域的十九歲列兵。”墨文抬起頭,“他在日記裏寫,等戰爭結束,要去上技術學校。他沒能等到。但他母親把他的日記交給了我,說‘讓後人看看這個時代真實的樣子’。”
他頓了頓:“如果我現在閉上眼睛,裝作看不見那些不該看見的,那李星的日記就白寫了。那十萬個在焦土裏掙扎求生的‘遺民’,就真的成了‘各斷魂’。那個‘閉目幽人’,就真的成了無人知曉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