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嘴。
一柄特製的短錘被他用牙齒緊緊咬着,錘頭對準燒紅的鐵料,每一次敲擊,都是他用頭頸的力量完成的。汗水順着他花白的鬢角往下淌,滴在通紅的鐵料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墨文靜靜看着,沒有打擾。
老科瓦似乎察覺到了有人,但沒有停。他又敲了十幾下,然後把鐵料浸入水桶。白汽騰起,瀰漫了整個鋪子。
“買甚麼?”老科瓦轉過身,用袖子擦了把汗。他的臉被爐火烤得通紅,眼睛很小,但很亮。
“不買東西。”墨文摘下帽子,“我叫墨文,文化院的。昨天在廣場,聽到你說要教殘疾士兵打鐵。”
老科瓦的眼神銳利起來:“文化院的?來調查我?我沒甚麼可調查的。我就是個鐵匠,老了,殘了,但還能教點手藝。”
“我不是來調查的。”墨文在鋪子裏唯一的一張破木椅上坐下,“我是來……請教的。”
“請教?”老科瓦笑了,笑聲乾澀,“我一個打鐵的,能教你甚麼?”
“請教怎麼用嘴叼着錘子,還能打出不輸於雙手的器物。”墨文認真地說,“這需要怎樣的毅力,怎樣的決心。我想知道,這種力量從哪裏來。”
老科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
“從哪裏來?”他放下水瓢,“從不想當廢物的念頭裏來。從看着兒子死在龍域、自己卻甚麼都做不了的悔恨裏來。從……從不想讓那些沒了手的孩子,覺得自己沒用了的念頭裏來。”
他坐到自己那張三條腿的凳子上——第四條腿用磚頭墊着。
“我兒子,伊戈爾,第五裝甲師的坦克手。”老科瓦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去年十月,龍域128高地。他的坦克被擊中了,炮塔卡死,出不來。無線電裏,他說:‘爸,我出不去了。但我會盡量多拖幾個敵人。’然後他對着通訊器唱歌,唱我們老家礦工的歌,一直唱到……到沒聲音。”
鋪子裏安靜下來。只有爐火噼啪。
“後來我收到他的遺物。就一個小布包,裏面是他的士兵牌,一張你的照片,還有這個。”老科瓦從懷裏掏出一個小鐵片,遞給墨文。
鐵片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刻着:“爸,對不起。但我不後悔。”
墨文接過鐵片,指尖摩挲着那些刻痕。很深,很用力,像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我不懂甚麼大道理。”老科瓦繼續說,“我就知道,孩子死了,爲國家死的。國家給了半袋糧,一天假,夠了。但那些活着回來的孩子,那些沒了手、沒了腿的孩子,他們怎麼辦?國家能養他們一輩子?榮軍院建起來,能住進去幾個?剩下的人呢?自生自滅?”
他站起身,走到爐子前,重新夾起一塊鐵料:“所以我要教他們。用嘴叼錘子,用腳踩風箱,用剩下的那隻手揮大錘。我要讓他們知道,人殘了,心不能殘。只要還能打鐵,就能換口飯喫,就能挺直腰板活着。”
墨文看着這個老人。看着他用牙齒咬着錘子,一下,一下,敲打着燒紅的鐵料。每一次敲擊,都是整個頭頸、肩膀、乃至全身的力量。
那不是打鐵。
那是用生命在鍛造尊嚴。
“我能把您和您兒子的故事,記下來嗎?”墨文問。
老科瓦沒有停手:“記吧。但要記全。記我兒子怎麼死的,記我怎麼殘的,記那些孩子怎麼學的。別光記好的,不記壞的。別把我們變成……英雄節海報上那些光鮮亮麗的符號。”
“我答應你。”
墨文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老科瓦突然說:
“哦對了。你要是寫故事,順便寫寫第七區東頭那家糧店。老闆姓周,人不錯,但最近有點怪。總有些生面孔半夜去他店裏,拎着箱子進去,空手出來。我打鐵睡得晚,看見好幾次了。”
墨文回頭:“甚麼樣的生面孔?”
“穿得挺體面,不像這區的人。”老科瓦想了想,“有個戴眼鏡的,文質彬彬的,但手指上有老繭——那是常年用槍的人才有的繭。還有個女的,四十多歲,右手缺了無名指。我當過兵,一看就知道,那是被刀切掉的,切口很整齊,不是意外。”
墨文記下了。
走出鐵匠鋪時,陽光刺眼。他站在第七區骯髒的街道上,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羣:提着菜籃子的婦女,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人,追逐打鬧的孩子,還有那些眼神警惕、匆匆走過的青壯年。
這座城市的表面下,有太多暗流。
而他現在觸碰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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