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裏附了一張照片,是從工作證上覆制的。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鏡,笑得很拘謹,像那種在單位裏小心謹慎、想往上爬又不敢太出格的小幹部。
這樣的人,是怎麼走到那一步的?
是第一次伸手時的戰戰兢兢?是第二次時的自我安慰“就這一次”?是第三次時的麻木?還是第一百次時的理直氣壯“大家都這樣”?
墨文不知道。資料裏沒有這些細節。只有名字、職務、罪名、處決日期。
他繼續抄寫。
抄到第三十九個名字時,筆尖頓了頓。最後一個被處決的是個女人,三十六歲,省救災指揮部辦公室副主任。罪名是“利用職務之便,泄露調查信息,導致兩名證人被滅口”。
她的照片上,有一雙很亮的眼睛。
墨文看着那雙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在這個名字旁邊,用很小的字寫下:
【她有一個十歲的女兒。女兒現在在榮軍院孤兒部。】
就這一句。不加評論,不加感慨。只是事實。
歷史需要事實。所有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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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時,林晚回來了。臉凍得通紅,懷裏抱着一個牛皮紙包裹。
“院長,取到了。”她把包裹放在桌上,“還有……郵局的人說,以後霜月鎮來的信,可能不能直接寄到文化院了。要走統一收發流程。”
墨文皺眉:“爲甚麼?”
“說是‘安全規範’。”林晚低聲說,“所有民間來信,都要經過審查才能送達。”
“知道了。”墨文沒有多問。他拆開包裹,裏面是一本薄薄的、塑料封皮的筆記本,還有一封手寫信。
他先看信。信紙很普通,字跡工整但有些顫抖:
“墨文院長:
您好。我是李星的媽媽。星兒的遺物大部分都隨他下葬了,但這本日記,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應該交給您。他說過,您在編一本記錄普通人的書。星兒只是個普通孩子,但如果他的日記能幫您記住這個時代真實的樣子,他在天上也會高興的。
日記是從他入伍那天開始記的,記到……記到他走的前三天。最後幾頁有點亂,他說前線太忙,沒時間好好寫。
請您收好。
李星的母親,王秀蘭 敬上”
墨文沉默地看完,將信小心折好,放在一邊。然後,他拿起那本日記。
塑料封皮已經磨損了,邊緣捲起。扉頁上,李星用圓珠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坦克,旁邊寫着:“我的夢想——開真正的坦克!”
墨文一頁頁翻看。
日記很短,有時候一天就一兩句話:
【10月7日:今天學會了拆裝輕機槍。班長誇我手快。想媽媽做的燉菜了。】
【10月15日:第一次實彈射擊,耳朵嗡嗡響了一天。但打中了靶子!寫信告訴妹妹。】
【11月3日:龍域的冬天比北境溼冷,骨頭縫裏都疼。但龍域同志送來了薑湯,暖和。】
【11月20日:聽說要上前線了。有點怕,但更多是激動。我要成爲真正的戰士了。】
【12月5日:今天修了一輛坦克,是我修的第三輛。機械真有意思,比想象中複雜。等戰爭結束,我一定要去上技術學校。】
【12月14日:又下雪了。聽說家裏也下雪了。媽媽的風溼腿不知道疼不疼。】
【12月17日:最後的日記。明天有任務,不能寫了。希望一切順利。想家。】
日記到這裏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