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舊影重逢
晨霧如紗,籠罩着剛剛被阿賈克斯兵團接管的烏嘴嶺前敵指揮部。殘破的工事正在被工兵搶修,硝煙未散盡的氣味混合着清晨的溼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運送傷員和物資的車隊揚起塵土,通訊兵拖着線纜奔跑,口令聲和電臺的嘈雜構成了戰地特有的背景音。
阿賈克斯站在一副剛剛攤開、還沾着泥點的戰區地圖前,灰白的眉毛緊鎖。他的手指按在代表“金穗平原”南部邊緣的區域,那裏標註着古蘭-斯諾克里斯託弗斯家族重新集結的番號和預估兵力——雖然烏嘴嶺慘敗,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尤其這個家族數百年的底蘊和仍在運作的軍工體系,讓他們在遭受重創後,依然有能力在短時間內拼湊起一支令人不敢小覷的大軍。斥候和無人機傳回的情報顯示,敵軍正在克里米亞平原一帶構築新的防線,兵力保守估計仍在四十萬以上,且裝備精良。
“將軍,175師先頭部隊已抵達預定位置,師長請求指示。”副官的報告打斷了阿賈克斯的沉思。
“讓他進來。”阿賈克斯沒有抬頭,依舊審視着地圖上的等高線和交通網。
帳篷簾被掀開,帶着室外清晨的涼氣和淡淡的機油味。一個穿着合身共和國中將制服、身形挺拔、面容剛毅卻難掩長途奔襲疲憊的中年軍官走了進來,立正敬禮:“報告!第175機械化步兵師師長,傑克遜,奉命率部抵達!請將軍指示!”
阿賈克斯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滯。帳篷內的光線並不明亮,但兩人卻都清晰地看到了對方眼中瞬間閃過的、極其複雜的光芒——驚愕、難以置信、恍如隔世、隨即又被強行壓下的洶湧回憶,以及最終沉澱爲軍人面對上級時的剋制與沉靜。
傑克遜的瞳孔微微收縮。儘管早有耳聞,但親眼見到這張既熟悉又彷彿隔着一層無形壁壘的面孔,心臟依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是他,又不是他。輪廓依稀是記憶裏那個在農場星空下談論理想、在槍林彈雨中並肩衝鋒、最後爲掩護自己和弟兄們毅然赴死的阿賈克斯。但氣質卻截然不同了。眼前的將軍,沉穩如山嶽,眼神深邃如古井,周身散發着一種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淬鍊、甚至超越生死界限的冷硬氣息。沒有重逢的激動,沒有舊友的熟稔,只有公事公辦的肅穆。還有那似乎凝固在五十餘歲外貌下的容顏,與記憶中斷時那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青年僱傭兵形象,產生了令人心悸的錯位。
阿賈克斯的目光在傑克遜臉上停留了數秒。他看到了對方眼中剎那的波瀾,也看到了迅速恢復的鎮定。傑克遜……風信子的“救火隊長”,如今共和國的中將師長。時間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眼角細密的紋路,下頜堅硬的線條,還有那雙眼睛深處,依舊燃燒着理想卻已沉澱了更多責任與滄桑的火焰。他沒有被“重構”,他走的是另一條充滿荊棘卻同樣堅定的路,活生生地走到了今天,肩扛將星,統領雄師。
“傑克遜師長,”阿賈克斯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一路辛苦。你部部署情況?”
傑克遜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心緒強行按回心底最深處。這裏是戰場,前方是大敵,不是敘舊的時候。他挺直脊背,迅速彙報:“我師主力兩萬七千人已抵達烏嘴嶺東南‘鐵砧’集結區,完成臨時補給。所屬裝甲團、炮兵團狀態良好,士兵士氣高昂,隨時可以投入戰鬥。”他頓了頓,補充道,“將軍,我師官兵對參與解圍烏嘴嶺、並與您並肩作戰,深感榮幸。”
最後一句,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舊部的敬意,也劃清了此刻上下級的界限。
阿賈克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對傑克遜的迅速進入狀態感到滿意。他走回地圖前,示意傑克遜近前。
“古蘭-斯諾克里斯託弗斯家族的主力正在克里米亞平原重新組織防禦。他們失去了烏嘴嶺方向的主動權,但實力猶存。最高統帥部的意圖,是以我兵團爲核心,結合即將抵達的第五、第六集團軍,在克里米亞平原一舉擊潰敵軍主力,徹底打垮這個南方最頑固的堡壘。同時,暴風雨集團軍羣將在西線策應,牽制可能的外圍援軍並伺機擴大戰果。”阿賈克斯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幾個箭頭,“你的175師,作爲兵團先鋒,任務是沿‘舊帝國大道’向南突擊,撕開敵軍在‘哭泣山谷’一帶的防禦,爲後續主力打開通道。有沒有問題?”
“沒有,將軍!”傑克遜毫不猶豫,“175師保證完成任務!”
“很好。”阿賈克斯抬起眼,再次看向傑克遜。這一次,他的目光中似乎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只有彼此才能意會的深沉,“記住,傑克遜,我們面對的不是普通的軍閥。斯諾克里斯託弗斯家族掌握着舊帝國部分核心遺產,他們的‘騎士’坦克和受過嚴格訓練的私兵,戰鬥力不容小覷。不要輕敵。同時……”他略微停頓,聲音壓低了些,“注意保持與風信子情報網絡的聯繫。我收到一些模糊的信息,南方某些地區出現了異常的‘能量擾動’和‘精神感染’案例,源頭可能與更深的黑暗有關。戰場之上,除了明面的敵人,還需警惕看不見的陰影。”
傑克遜心神一震。阿賈克斯提到了“精神感染”和“更深的黑暗”。這讓他立刻聯想到了風信子檔案中某些絕密記錄,以及……那個至今仍躺在北境最高級醫療中心深處、處於詭異昏迷狀態的老上司——雷諾伊爾。當年農場協議後,雷諾伊爾因未知原因陷入昏迷,症狀類似某種超越醫學理解的精神侵蝕。正是爲了救治他和應對類似的潛在威脅,風信子才全面撤出南方,攜帶關鍵資料和傷員返回北境,並與後來崛起的萊婭博士團隊展開合作。而雷諾伊爾那位忠心耿耿、把自己改造成半機械狀態才活下來的副官沃倫,如今也已是北境“審判者”特種小隊的骨幹。這些往事,阿賈克斯顯然知情,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明白,將軍。我會保持警惕,並與後方保持信息暢通。”傑克遜鄭重回應。
“去準備吧。進攻將在四十八小時後發起。”阿賈克斯揮了揮手。
傑克遜再次敬禮,轉身離開帳篷。掀開簾布的瞬間,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腦海中卻反覆迴盪着剛纔短暫的會面。阿賈克斯……真的回來了。以這樣一種方式。他用力握了握拳,將翻湧的情緒轉化爲戰鬥的決心。無論如何,此刻他們目標一致——爲了共和國,爲了南方的解放。
帳篷內,阿賈克斯獨自站立了片刻。他走到一旁的行軍桌邊,拿起一個陳舊但保養良好的銅製煙盒,打開,裏面是幾支手工卷制的、帶着特殊草藥氣味的菸捲。這是斯勞特“重構”他時留下的一點習慣,或者說,是某種與過去微弱的連接。他抽出一支,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深深嗅了一下。煙霧的幻象中,彷彿閃過農場篝火旁年輕的臉龐,閃過槍炮轟鳴中決絕的背影,閃過黑暗與冰冷中重塑的劇痛……最終,歸於眼前地圖上縱橫交錯的箭頭和代表敵軍的紅色標記。
他放下菸捲,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過去已矣,無論是農場協議、雷諾伊爾的昏迷、還是風信子的輾轉,都已成爲共和國曆史畫卷上覆雜的一筆。現在,他的責任是指揮這場戰役,贏得勝利。爲了腳下這片正在被戰火蹂躪又渴望新生的土地,也爲了……那些還活着,並肩負着未來的人們。
鐵雨滌平原——克里米亞會戰
四十八小時後,黎明前夕。
克里米亞平原東部邊緣,“哭泣山谷”北側。175師攻擊陣地。
傑克遜站在他的指揮車裏,通過車長周視鏡觀察着前方籠罩在薄霧中的山谷輪廓。耳機裏傳來各團營準備就緒的彙報。空氣中瀰漫着大戰前的壓抑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怠速聲和偶爾的金屬碰撞聲。
“各單元注意,按計劃,五分鐘後,炮火準備開始。裝甲集羣,準備突擊。”傑克遜的聲音通過加密頻道清晰傳達到每一個連長、車長耳中。
五分鐘後,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北方,阿賈克斯兵團炮兵集羣,以及剛剛抵達、隸屬第五集團軍的重炮旅,超過四百門大口徑火炮和火箭炮,同時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怒吼!
“轟——!!!”
第一輪齊射的巨響如同萬千雷霆同時炸裂,瞬間撕碎了黎明的寧靜!炮彈和火箭彈拖着耀眼的尾跡,如同逆飛的流星暴雨,劃破尚未完全明亮的天幕,覆蓋向“哭泣山谷”南側敵軍精心構築的防線!
大地在劇烈震顫!火光在敵軍陣地上連綿不斷地炸開,濃煙塵土沖天而起,形成一道道污濁的煙柱!預先偵察判明的火力點、指揮所、集結區域、雷場、反坦克壕……在密集的炮火覆蓋下,逐一被引爆、摧毀、掩埋!
炮火準備持續了三十分鐘。當炮火開始向敵軍縱深延伸時,傑克遜拔出了腰間的信號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