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亞克斯面沉如水,大腦飛速運轉。他迅速調整部署,將預備隊的一個連填進缺口,命令師屬反坦克營前出,重點獵殺敵軍坦克,同時指揮炮兵進行反炮擊和攔阻射擊。
第一天,從上午十一點到日暮西沉,敵軍發動了大小七次營團級規模的進攻。132師依託有利地形和預設工事,頑強地守住了所有主要陣地,但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前沿多處陣地被炮火嚴重摧毀,傷亡數字不斷攀升。夜幕降臨時,戰場上暫時恢復了相對的平靜,只有零星的冷槍和照明彈劃破夜空,映照着滿地狼藉和扭曲的殘骸。
卡特亞克斯沒有休息。他披着大衣,帶着警衛員,親自深入一線陣地巡視。硝煙和血腥味濃郁得化不開。士兵們蜷縮在戰壕裏,就着冷水啃着乾糧,臉上滿是塵土和疲憊,但看到師長到來,依然努力挺直脊背。
“傷亡怎麼樣?”卡特亞克斯問一個胳膊纏着繃帶的連長。
“陣亡十七,重傷三十多,輕傷沒算。”連長聲音沙啞,“兄弟們打得很苦,但沒人慫。就是……敵人的炮火太猛了,坦克也多。”
卡特亞克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他走到一處被炸塌半邊的機槍掩體旁,看到一個年輕的士兵正在默默擦拭着沾滿泥土和血污的機槍,身邊放着幾枚手榴彈,排得整整齊齊。
“多大了?”卡特亞克斯蹲下身。
士兵抬起頭,露出一張還帶着些許稚氣的臉:“報告師長,十……十九。”
“怕嗎?”
士兵猶豫了一下,誠實地點點頭,又搖搖頭:“怕。但……更怕守不住。我家裏還有弟弟妹妹,在等北境……等共和國的消息。”他說得磕磕絆絆,但眼神清澈。
卡特亞克斯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攥了一下。他伸手,幫士兵正了正歪掉的頭盔,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們會守住。爲了你的弟弟妹妹,爲了所有等待我們的人。”
他繼續巡視,慰問傷員,檢查工事,調整部署。那一夜,烏嘴嶺的寒風似乎格外刺骨。但132師的陣地上,燈火管制下的黑暗中,無數雙年輕的眼睛,依舊警惕地注視着南方,那裏,敵軍的篝火連成一片暗淡的紅光,如同不祥的星海。
真正的磨盤,纔剛剛開始轉動。
磨盤之下
第二天,進攻在更猛烈的炮火準備後開始。
古蘭-斯諾克里斯託弗斯家族顯然調整了戰術。他們不再追求全線猛攻,而是集中優勢兵力和火力,選擇132師防線上的幾個薄弱點,進行輪番的、不惜代價的重點突擊。
戰鬥的殘酷程度直線上升。
炮彈如同犁地一般,將132師的前沿陣地反覆耕耘。剛搶修好的工事轉眼又被炸燬。戰壕裏積滿了泥水和血水。士兵們不僅要面對衝鋒的敵軍步兵和裝甲,還要時刻提防從天而降的炮彈和迫擊炮彈。
敵軍的“騎士”型主戰坦克,裝甲厚重,火力兇猛,給132師造成了巨大壓力。反坦克導彈射手必須冒着槍林彈雨抵近發射,才能保證擊穿其正面裝甲。許多英勇的射手在發射後,來不及轉移就被敵方的伴隨步兵或炮火覆蓋。
一處代號“鷹嘴巖”的高地,成爲了爭奪的焦點。它控制着通往烏嘴嶺主陣地側後的一條關鍵小路。敵軍投入了一個精銳的裝甲步兵團,在強大炮火掩護下,對高地發起了波浪式衝鋒。
守衛高地的是132師的一個加強連。連長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兵,戰鬥打響前只對全連說了一句話:“人在,陣地在。人沒了,陣地也得在。”
戰鬥從清晨打到午後。高地承受了上百發大口徑炮彈的轟擊,表面工事幾乎被全部摧毀。守軍依託彈坑和岩石縫隙繼續抵抗。彈藥消耗極快,手雷扔光了就用刺刀和工兵鏟。連長的一條腿被彈片削斷,簡單包紮後,靠坐在一塊岩石後,用一挺撿來的輕機槍繼續射擊,直到打光最後一個彈鏈,被敵人的狙擊手命中頭部。
副連長接替指揮,高喊:“爲了連長!爲了共和國!殺!”帶領剩餘的三十多名戰士,發起了最後一次反衝鋒,與衝上高地的敵軍絞殺在一起。刺刀見紅,拳打牙咬,直到最後一名戰士拉響身上捆綁的集束手榴彈。
鷹嘴巖失守。但敵軍也在這片不足兩個足球場大的高地上,丟下了超過四百具屍體和數輛坦克殘骸。
類似的慘烈爭奪,在防線上多處上演。卡特亞克斯手中的預備隊,如同救火隊,不斷被投入到最危急的地段。兩個裝甲團也開始承受損失,在一次反擊中,一個坦克營爲了堵住被突破的缺口,與數倍於己的敵軍坦克集羣正面交鋒,雖然擊毀了對方十餘輛坦克,但自身也損失過半。
每天,傷亡報告雪片般飛向師指揮部。陣亡、重傷、失蹤的數字觸目驚心。補給線雖然尚未被完全切斷,但在敵軍炮火和空中襲擾下,運輸變得異常艱難和危險。彈藥,尤其是炮彈和反坦克導彈,消耗速度遠超預期。藥品開始短缺,重傷員往往因爲得不到及時救治而犧牲。
卡特亞克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窩深陷,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卻燃燒着更加熾烈的火焰。他幾乎不眠不休,指揮、調整、鼓舞。他記得許多犧牲士兵的名字,每次簽署陣亡通知書時,手指都會微微顫抖。他親自到最危險的陣地去,不爲別的,就爲了讓士兵們知道,師長和他們在一起。
“他們想要用數量壓垮我們,”在一次短暫的作戰會議上,卡特亞克斯對僅存的幾位團營長說,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那就讓他們壓!烏嘴嶺就是鐵砧,我們就是砧上的鐵!看是他們錘子先碎,還是我們先被砸扁!每多守一天,南方的敵人就多一天恐懼,我們的主力就多一天時間!爲了這個,值!”
他的話,通過各級軍官,傳遞到每一個還能戰鬥的士兵耳中。值!爲了後方正在挺進的兄弟部隊,爲了共和國的戰略,值!這種信念,在絕境中,成爲了支撐132師殘破軀體繼續戰鬥的最後支柱。
白天,是地獄般的防守。夜晚,則屬於132師有限的反擊和騷擾。
卡特亞克斯組織了多支精幹的小分隊,利用夜色和熟悉地形的優勢,滲透出陣地,襲擊敵軍的炮兵陣地、指揮所、補給點和露營地。他們用炸藥、燃燒瓶、冷槍,給敵人制造持續的恐慌和傷亡,延緩其進攻準備。這些夜襲行動同樣傷亡慘重,往往出去十人,回來不足一半。但沒有人退縮。黑夜中的每一次爆炸,每一聲冷槍,都是對白天承受的無窮壓力的報復,也是對堅守信心的微弱補充。
時間一天天過去。一週,兩週……一個月。
烏嘴嶺的陣地已經被炮火徹底改變了模樣。綠色的植被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翻卷的焦土、密佈的彈坑、扭曲的金屬和隨處可見的戰爭殘骸。空氣中永遠瀰漫着硝煙、血腥和東西腐爛的惡臭。132師的兵力在持續消耗,許多連隊建制被打殘,不得不合並重組。彈藥補給時斷時續,士兵們開始蒐集戰場上遺棄的武器彈藥,甚至用石頭和刺刀作爲最後的手段。
卡特亞克斯自己也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指揮所換了三個地方,都被炮火摧毀。他的大衣上留着彈片劃破的痕跡,臉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疤痕。但他依然站在最前線,用他年輕的肩膀,扛着越來越沉重的壓力。
他知道,自己正在創造歷史,也正在走向毀滅。但他沒有選擇,也不能後悔。他的背後,是四萬將士的性命相托,是共和國南征大業的咽喉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