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敵軍的攻勢,雖然同樣付出了慘重代價(事後估計,第一個月古蘭-斯諾克里斯託弗斯家族及其僕從軍就在烏嘴嶺傷亡超過五萬人),卻沒有絲毫減弱跡象。克里斯托弗斯公爵已經騎虎難下,烏嘴嶺久攻不克,讓他在南方聯盟中的威望受損,也讓他更加瘋狂地投入兵力,試圖畢其功於一役。
磨盤持續轉動,碾磨着鋼鐵與血肉。
馳援
就在烏嘴嶺血戰進入第二個月最艱難的階段時,遙遠的北方,最高統帥部作戰中心。
巨大的沙盤上,代表烏嘴嶺132師的深藍色光點,正在被層層疊疊的紅色箭頭反覆沖刷,光芒黯淡,卻頑強閃爍。旁邊標註的實時兵力評估數字,已從最初的4萬,銳減至不足1.5萬,且還在持續下降。
張天卿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個光點上。作戰室內氣氛凝重。烏嘴嶺的慘烈超出了預期,但132師的頑強也震撼了所有人。這個年輕的師長和他的部隊,用血肉之軀,硬生生將南方最強大的反擊鐵拳,死死拖在了烏嘴嶺,爲主力部隊在其他方向的展開和南方其他勢力的分化瓦解,爭取了寶貴到無法估量的時間。
“不能再等了。”張天卿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烏嘴嶺必須守住,卡特亞克斯和他的士兵,必須救出來。”
“統帥,直接動用‘鐵壁’集羣或暴風雨集團軍羣南下,距離太遠,時間上來不及,且可能打亂整體戰役節奏。”總參謀長阿特琉斯冷靜分析,“目前距離烏嘴嶺最近、且有快速機動能力的,是正在‘金穗平原’北部執行清剿和威懾任務的第175、173、177師。它們不屬於暴風雨集團軍羣序列,但戰鬥力可靠,且指揮官……”
他的目光投向沙盤旁一位肅立的老將。
阿賈克斯。共和國元老級指揮官之一。他的面容飽經風霜,深刻如斧鑿,灰白的短髮根根挺立,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卻偶爾掠過一絲彷彿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銳利與滄桑。他穿着合身的共和國將軍制服,肩章上的將星昭示着資歷與功勳。很少有人知道,這位看起來五六十歲的將軍,其真實“年齡”和經歷,遠比外表更加複雜傳奇。
他並非第五帝國崩潰前的遺老。相反,他出生在帝國崩潰後的混亂年代,是南部一個普通農場主的兒子。亂世中家破人亡,他拿起武器,成爲一名僱傭兵,在血與火中磨練出卓越的軍事才能和冷酷的生存哲學。後來,他遇到了傑克遜——那個充滿理想與火焰的年輕人,一同加入了早期的風信子衆會,在黑暗中爲渺茫的希望而戰。
在一次近乎自殺的任務中,爲掩護傑克遜和同伴撤離,阿賈克斯身陷重圍,力戰而“死”。然而,他的“死亡”並非終點。他被一個名爲斯勞特的神祕存在(或力量)發現並“重構”。那並非簡單的復活,而是一種將瀕死軀殼與更古老、更堅韌的某種“本質”相結合的過程。斯勞特深受古老騎士精神的影響,這種影響也深深烙印在重構後的阿賈克斯身上——對承諾的堅守,對弱者的保護,對榮耀與責任的極端看重,以及對自身力量的絕對掌控。他的身體機能被全面加強,思維更加清晰冷酷,但也揹負着常人難以理解的沉重。
重構後,他跟隨斯勞特,幾經輾轉,最終在斯勞特與北境達成某種合作或共識後,加入了北境。憑藉其非凡的軍事能力和獨特的背景,他迅速脫穎而出,成爲共和國軍隊的中流砥柱。傑克遜沒有死,後來成爲了風信子公會中赫赫有名的“救火隊長”,而阿特琉斯,則是風信子衆會的第七任會長。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和過往,構成了共和國高層某些不爲人知的紐帶。
此時,負責“金穗平原”北部戰區(包括175、173、177師)的總指揮,正是前暴雨旅旅長特斯洛姆。暴風雨集團軍羣作爲共和國最鋒利的戰略尖刀,此刻正被張天卿和阿特琉斯謹慎地置於另一處關鍵位置,如同蟄伏的猛虎,等待着給南方殘餘勢力最致命的一擊。因此,解救烏嘴嶺的任務,落在了同樣精銳但編制上不屬於暴風雨集團軍羣的這三個師,以及他們的直接上級特斯洛姆身上。
“阿賈克斯將軍,”張天卿看向這位老將,“由你統一指揮175、173、177師,組成特遣兵團,以最快速度南下,擊破烏嘴嶺之敵,解132師之圍,並與卡特亞克斯部匯合。完成任務後,不必返回原建制,就地轉入攻勢,配合主力,掃蕩古蘭-斯諾克里斯託弗斯家族主力。特斯洛姆將軍會協調‘金穗平原’整體戰局,爲你提供必要支援。”
阿賈克斯上前一步,標準的軍禮,動作乾淨利落,帶着歷經百戰淬鍊出的沉穩與力量。“遵命,統帥。保證完成任務。”他的聲音不高,卻彷彿帶着金屬的迴響,令人安心。
沒有多餘的廢話。命令即刻下達。
在“金穗平原”北部,剛剛完成一輪清剿任務的175、173、177師,迅速收攏部隊,補充油彈。士兵們雖然疲憊,但聽到是去解救那個在烏嘴嶺死守了兩個月、牽制了數十萬敵軍的兄弟部隊時,眼中無不燃起熊熊戰意。阿賈克斯的指揮風格雷厲風行,他摒棄了一切不必要的輜重,只攜帶最低限度的補給和最大基數的彈藥,以裝甲部隊和機械化步兵爲前鋒,全速向烏嘴嶺方向突進。
他們的行動,並未大張旗鼓,卻在最高統帥部的全局棋盤上,落下了一顆關鍵的棋子。烏嘴嶺,這個巨大的磨盤,即將迎來決定性的轉折。而阿賈克斯兵團的南下,也悄然拉開了另一場更大規模會戰的序幕——當這支援軍與古蘭-斯諾克里斯託弗斯家族爲了圍攻烏嘴嶺而聚集起來的龐大兵力碰撞時,戰火將不再侷限於那個小小的山嶺。
而暴風雨集團軍羣,依舊在預定位置沉默地潛伏着,等待着屬於它的、更輝煌也更殘酷的舞臺。
七、黑夜的終章與白晝的救贖
烏嘴嶺,第二個月末,第三個月初。
132師的陣地已經收縮到以烏嘴嶺主峯爲核心的、最後一道殘缺不全的環形防線上。能夠戰鬥的人員,已不足三千。坦克幾乎損失殆盡,炮兵的炮彈所剩無幾,步兵的彈藥也嚴重不足。許多士兵帶傷作戰,飢餓和疲憊侵蝕着每個人的意志。指揮系統靠殘存的無線電和傳令兵勉力維持。
卡特亞克斯的指揮所,設在一個被炮火嚴重削平的山頭反斜面,幾乎半埋在地下。他本人也多次負傷,左臂用繃帶吊着,額角貼着滲血的紗布,但腰桿依舊挺直。他清點着最後還能集結的力量,準備着可能是最後一次的夜間反衝鋒——不是爲了奪回陣地,而是爲了給可能存在的、渺茫的援軍信號,也是爲了在最後時刻,給予敵人最大的殺傷,扞衛132師和共和國軍隊最後的尊嚴。
“師長,兄弟們……都準備好了。”參謀長聲音嘶啞,眼中佈滿了血絲,他手裏拿着的是全師最新的、也是最後的花名冊,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絕大多數都已劃上了代表陣亡或重傷的黑線。
卡特亞克斯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身邊僅存的幾位軍官和警衛戰士。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傷痕,但眼神深處,那簇不肯熄滅的火苗還在跳動。
“告訴兄弟們,”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們守了快三個月。我們殲滅了十倍、數十倍於己的敵人。我們無愧於共和國的囑託,無愧於身上的軍裝,更無愧於那些先我們一步離去的戰友。”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帶着濃重硝煙味的空氣。
“今晚,不是結束。是132師最後,也是最響亮的怒吼。讓南方的雜種們記住,北境的軍人,可以戰死,但絕不會跪着死!”
夜幕,如期降臨。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烏雲低垂,星芒黯淡。
烏嘴嶺最後的守軍,默默檢查着手中僅存的武器:幾挺機槍,一些步槍,手榴彈(很多是自制的集束彈或燃燒瓶),刺刀,工兵鏟,甚至石頭。他們將所有還能找到的炸藥集中起來,綁在身上,或放置在預定位置。
卡特亞克斯也拿起了一支AP25步槍,檢查了一下彈匣,插上刺刀。他的動作很慢,卻很穩。
時間,在死寂和緊張中流逝。遠處,敵軍的營地篝火星星點點,隱約傳來喧譁聲,似乎在慶祝即將到來的“勝利”。
凌晨兩點。預定時間。
沒有號角,沒有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