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並未像尋常軍隊那樣排成密集方陣,而是以百人隊爲單位,呈鬆散的、卻暗含某種玄奧韻律的楔形隊列分佈。每個人,都騎乘着一匹極其高大的機械戰馬——“榮耀”級。戰馬整體輪廓仿若中古騎士的坐騎,但通體由啞光黑的複合裝甲覆蓋,關節處可見精密的液壓與傳動結構,馬蹄並非血肉,而是帶有自適應地形的多重抓地模塊。馬背上配備着緊湊的武器掛架,隱約可見能量武器與實體彈藥的混合配置。
而騎士們本身,更是奪人心魄。
他們身披“帝皇”級人形護甲。裝甲線條流暢而雄渾,將人體完全包裹,表面泛着暗沉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金屬色澤,關節處有細微的幽藍色能量紋路流淌。頭盔是全覆式,面甲呈威嚴的T型視窗,此刻統一低垂,看不到內裏騎士的面容。肩甲上蝕刻着簡練而古老的家族紋章或戰團徽記,每一副都不同,卻又在整體的暗色調中奇異地和諧統一。
他們手中持有的武器也各不相同:有近乎等身高的厚重斬劍,有造型古樸卻散發着危險能量波動的長戟,有摺疊在臂甲下的複合弓弩,也有集成在護腕上的微型發射器。但無一例外,都保養得極佳,透着經年殺戮磨礪出的煞氣。
沒有旗幟飄揚,沒有喧譁鼓譟。
只有九萬五千人,九萬五千匹機械馬,如同九萬五千尊從歷史畫卷中走出的鋼鐵雕塑,沉默地矗立在初冬的寒風中。連他們胯下的機械戰馬,都彷彿具有生命般凝立不動,只有偶爾眼部傳感器掠過的一絲微光,顯示它們正處於待命狀態。
這是一種超越了簡單紀律的“存在感”。一種歷經無數血火淬鍊、將殺戮與榮耀融入骨髓後,自然散發出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哨站了望塔上,張天卿與特斯洛姆並肩而立,望着谷地中這支突然出現、並要求“覲見北境之主”的軍隊。就連身經百戰的雷蒙德、埃裏克等人,此刻站在他們身後,臉上都露出了罕見的凝重與忌憚。
“帝國騎士團……”特斯洛姆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壓抑的敬畏與複雜,“‘帝國榮光’,‘禁軍之刃’。我以爲……他們早已隨着帝都的陷落而玉碎了。”
“他們顯然沒有。”張天卿的目光緩緩掃過那沉默的鋼鐵森林。他的視覺增強系統正在瘋狂分析着那些裝甲的細節、隊列的排列規律、乃至地面被機械馬蹄壓出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痕跡。“九萬五千人,裝備精良,建制完整。他們在哪裏隱藏了四十年?爲何此刻出現?”
“騎士團獨立於常規軍團體系。”特斯洛姆解釋道,語氣像是在背誦某種信條,“直屬於皇帝與元老院,負責最危險的斬首任務、邊境巡狩、以及對內鎮壓重大叛亂。每一個正式騎士,都需通過被稱爲‘兩百道試煉’的殘酷選拔,涵蓋武藝、學識、信仰、意志乃至藝術鑑賞。他們是帝國武力的象徵,也是……舊時代騎士精神最後的守望者。”
他指向隊列最前方,三個與衆不同的身影。
他們同樣騎乘“榮耀”級機械馬,身披“帝皇”裝甲,但裝甲的色澤更爲深沉古樸,肩甲紋章也更加繁複威嚴,頭盔的造型分別是猙獰的龍首、肅殺的虎首和狡黠的狼首。他們身後,各自跟隨着約三千名裝束略有區別的騎士。
“龍首、虎首、狼首。騎士團最高階的三位‘團長’,又稱‘三首執鞭’。各自統領一支側重不同的精銳戰團。傳聞中,他們每個人都擁有‘一打一百’的可怖戰力,並非虛言。舊帝國末期,十萬騎士團曾正面擊潰百萬叛軍,傷亡比懸殊到令人難以置信。”特斯洛姆深吸一口氣,“他們的裝甲,據說是帝國巔峯材料學與能量護盾技術的結晶,理論上的極限防禦數據是……可以短暫硬抗戰術核武器直接命中。”
張天卿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短暫硬抗核彈?這種技術層次,已經超出了當前北境乃至黑金、GBS展現出的水平。帝國當年的底蘊,究竟有多深?
“他們來意爲何?”張天卿問。
“按照《騎士法規》,騎士團有義務‘遵從當權者的指令’、‘維護帝國的尊嚴’。如今帝國已亡,當權者……”特斯洛姆看向張天卿,意思不言而喻,“他們或許是在觀察,在判斷,北境是否值得他們效忠,是否配得上承載‘帝國’的遺志與榮光。”
就在這時,谷地中,那位頭盔爲龍首造型的騎士,緩緩抬起了手臂。
動作不大,卻彷彿帶着千鈞之力。整個騎士團,九萬五千人,如同一個整體般,隨着他這個動作,齊刷刷地抬起了頭!所有面甲的T型視窗,瞬間鎖定了哨站了望塔的方向!
沒有敵意,沒有殺氣。
只是一種純粹的、沉重的“注視”。
彷彿九萬五千道無形的標槍,破空而來。
連久經沙場的雷蒙德,都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槍柄。埃裏克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彷彿野獸遇到更強獵手時的咕嚕聲。
張天卿卻向前一步,站到了瞭望塔邊緣。寒風呼嘯,吹動他的斗篷獵獵作響。他冰藍色的眼眸,毫不避讓地迎向那九萬五千道目光。
沉默的對峙,持續了大約十秒。
然後,龍首騎士放下了手臂。他獨自催動機械馬,馬蹄在凍土上發出沉穩而富有韻律的“咔噠”聲,向着哨站大門,不疾不徐地行來。虎首與狼首騎士留在原地,其餘騎士團依舊肅立。
“他來了。”特斯洛姆低聲道,“按照古禮,這是‘團長’向‘領主’請求對話的姿態。”
張天卿點點頭,轉身走下了望塔:“開閘門。讓他進來。其他人在此等候,沒有命令,不得擅動。”
哨站厚重的合金閘門在絞盤聲中緩緩升起。龍首騎士騎着高達近三米的機械馬,毫無阻礙地穿過門洞,進入哨站內部庭院。馬蹄踏在石板地面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在庭院中央停下,翻身下馬。動作流暢自然,沉重的“帝皇”裝甲落地時,卻只發出輕微的悶響,顯示出穿戴者對身體和裝甲驚人的掌控力。
他走到張天卿面前,距離約五步,停下。然後,他抬起手,以一種古老而莊重的姿勢,緩緩摘下了自己的龍首頭盔。
頭盔下,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約五十歲年紀,面容如同刀削斧鑿般剛毅,金髮已見灰白,梳理得一絲不苟,深陷的眼窩中,是一雙湛藍如寒潭的眸子。他的臉頰上有一道陳年傷疤,從左額劃過眉骨,沒入鬢角,非但不顯猙獰,反而增添了幾分滄桑與威嚴。他的神情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刻板,但那雙眼睛裏,卻彷彿沉澱了無數戰場與歲月的光影。
他將頭盔夾在左臂之下,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心臟位置——那是帝國騎士覲見最高統帥時的古禮。
“以《騎士法規》與歷代騎士之魂起誓,”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帶着金屬般的質感,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無比,“吾乃帝國騎士團,‘龍首’戰團團長,奧古斯特·馮·霍亨索倫。”
他湛藍的眼眸直視張天卿,目光中沒有任何試探或謙卑,只有一種平等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