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化作青煙,還是成爲火焰的一部分?
答案,需要所有人,用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書寫。
僱傭兵的眼睛
安置區邊緣,一處半塌的混凝土掩體頂上。
卡勒·科斯基寧趴在那裏,身下墊着白色隔熱僞裝布,“冬神之息”架在身前,槍口卻蓋着防雪罩。他沒有瞄準任何人,只是通過高倍瞄具,靜靜地觀察着遠處講臺發生的一切,觀察着那片黑壓壓的人羣。
他的位置逆風,風聲很大,幾乎聽不清講臺上的話語。但他讀得懂脣語,也看得懂氣氛。
當看到張天卿說出“沒有完美的制度”時,他灰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的神色,隨即又變成了慣有的那種淡漠的玩味。
當看到帝國軍人羣列中那些細微的顫動時,他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譏諷還是別的甚麼。
當演講結束,那片沉重的寂靜籠罩全場時,他輕輕吹了聲口哨,聲音低得散在風裏。
“呵……理想的火把。”他喃喃自語,從懷裏摸出那個扁酒壺,擰開,抿了一口。劣質烈酒灼燒着喉嚨,帶來一絲熟悉的、廉價的暖意。
他重新將眼睛貼近瞄具,十字線緩緩移動,掠過一張張被演講激盪起不同情緒的臉——憧憬的,懷疑的,感動的,麻木的。最後,十字線定格在講臺側後方,那羣北境高層的臉上。
阿特琉斯蒼白的臉,葉雲鴻投影冰冷的電子眼,雷蒙德猙獰的傷疤,萊婭沉靜的神情……
卡勒的視線,最終落在了張天卿身上。
年輕的領袖已經走下講臺,正在特斯洛姆的陪同下,走向帝國軍隊的裝備展示區。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穩定,但卡勒通過瞄具能清晰看到他側臉緊繃的線條,和冰藍色眼眸深處那極力壓抑的、濃重的疲憊。
“卡莫娜,沒有人在乎卡莫娜。”卡勒忽然低聲說,像是在重複一句古老的咒語,又像是在對自己陳述一個事實,“爲了錢、爲了榮耀、爲了刺激……所以,我不在乎卡莫納也不在乎哪裏是、甚麼是、多少是。”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冰冷的混凝土硌着胸口的感覺更清晰些。
“我就是個僱傭兵而已。”他對着風,對着空無一人的廢墟,對着槍械冰冷的金屬外殼,繼續自語,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和疏離,“心情好少殺一個,技術差成爲被殺的一個,無所謂…我又能如何?”
他想起白霜鎮礦洞裏那些冰封的“失敗品”,想起那個頭目焦糊的手,想起“歸墟”邊緣那片令人心悸的、暗金色的海。
然後,他又想起那個叫“笑口常開”的女孩,在通訊頻道里活力四射的聲音,和她看向人間失格客時,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想起人間失格客團隊離開港口時,那兩輛駛向羣山的、不起眼的越野車。
“都是路。”卡勒最終總結,收起了瞄具,將“冬神之息”小心地抱在懷裏,從掩體頂上慢慢滑下來,“有人選火把,有人選影子,有人選山林……我嘛……”
他拍了拍槍身上的雪沫,灰色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
“還是選我的咖啡,先別涼了吧。”
他轉身,消失在廢墟交錯的陰影裏,像一滴水融入灰色的冰原。
講臺那邊的喧囂、感動、理想與掙扎,彷彿與他毫無關係。
他只是一個路過的,等着接下一單生意,或者在下一顆子彈飛來時,看看自己技術夠不夠好、心情夠不夠決定要不要少殺一個的……
僱傭兵。
而已。
風雪繼續吹着,掩蓋了他離去的足跡,也吹拂着安置區裏那依然在緩慢湧動、碰撞、試探着融合的兩股人潮。
理想的火把已經舉起。
現實的冰原則剛剛解凍。
而在所有光明與喧囂的邊緣,總有那麼一些眼睛,冷淡地注視着一切,計算着生存的概率,等待着下一次……
扣動扳機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