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回到最初的問題——”張天卿的聲音放緩,卻更加清晰,一字一句,敲進每個人心裏,“你們,三十五萬把冰封的劍,來到這片尚在燃燒的土地,是爲了甚麼?”
“是爲了尋找一個新的、可以效忠的‘完美皇帝’嗎?”
“不。這裏沒有皇帝。”
“是爲了享受‘歸順者’的優待,成爲新的特權階層嗎?”
“不。北境不養閒人,更不造新貴族。”
“那麼,是爲了甚麼?”
他停頓,讓問題在風雪中懸浮。
然後,他給出了答案:
“是爲了,和我們一起——”
“成爲那個‘追求完美的政府’的一部分!”
“成爲那羣‘敢於承認不完美並努力改變’的人!”
“成爲卡莫納歷史上,第一批不是爲某個皇帝、某個家族、某個小團體,而是爲這片土地上所有掙扎求存的普通人——包括你們自己——去奮鬥、去建設的……‘自己人’!”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只有風捲着雪,掠過鋼鐵,掠過帳篷,掠過一張張被震撼、被觸動、被某種滾燙的東西灼燒着的臉。
張天卿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最後說道,聲音不大,卻彷彿用盡了全部的力量,也傾注了全部的情感:
“願你的慈祥,勝過我的怒火。”
“願我們的制度,永遠向着‘保護弱者’的方向生長。”
“願這片土地,終有一天,能配得上我們所有人今日的忍耐、今日的掙扎、以及……今日依然不肯熄滅的、對‘更好’的渴望。”
他說完了。
站在講臺上,不再言語。
風雪撲打着他墨藍色的斗篷,他卻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在這片凍土與火焰交界處的、沉默的標尺。
臺下,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帝國軍人的隊列裏,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士官,忽然抬起手,用顫抖的手,抹了一把臉。不知道是雪水,還是別的甚麼。
接着,又一個。
又一個……
沒有歡呼,沒有吶喊。
只有無聲的、洶湧的顫動,在深藍色的海洋裏,擴散開來。
而在北境的人羣中,那個獨臂的老兵,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啞聲說:“聽見沒?小子……這話,像人話。”
他的兒子,年輕的民兵團士兵,怔怔地看着講臺上那個身影,重重地點了點頭。
特斯洛姆·德雷沃斯德站在張天卿身後側方,灰藍色的眼睛望着前方那兩片依然涇渭分明、卻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悄然融解的人羣,又看了一眼身旁這個年輕領袖挺拔卻單薄的背影。
他緩緩地,幾不可察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中四十年的濁氣。
然後,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禮服的衣領,將那枚臨時鑄造的聯合肩章,擺得端端正正。
羽毛已經落下。
落在了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