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失格客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臉上跳動,那些暗金色的紋路似乎也隨着火光律動。
“明天,”他終於說,“識字課從‘歷史’這兩個字開始。我要你們學會寫這兩個字,然後……學會寫自己的歷史。”
遊行的尺度
聖輝城中央廣場,黃昏。
五千多人聚集在這裏,舉着簡陋的標語牌。牌子上字跡歪斜,但意思明確:
“要麪包,不要大炮!”
“傷員等藥,‘原型’用資源?”
“戰時管制何時休?”
“我們是主人,不是棋子!”
遊行的組織者是個三十多歲的工人,叫劉大勇。他在鐵砧堡戰役中失去了一條腿,現在裝着一隻粗糙的義肢,走路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但他站在臨時搭的木箱上,聲音洪亮:
“兄弟姐妹們!北境說我們是主人!好,那主人今天要問幾句話!”
人羣安靜下來。
“第一問:爲甚麼我們的孩子還在喝稀粥,那些從GBS救出來的‘怪物’卻要用珍貴的營養液養着?醫療組的報告我看了——維持一個‘原型’一天的生命,夠十個傷員用三天的藥!”
“第二問:爲甚麼我們要實行戰時管制?配給要票,出門要證,晚上要宵禁!GBS的艦隊已經退了,爲甚麼我們還不能恢復正常生活?”
“第三問:爲甚麼掃盲班要教我們認字,卻不教我們算數?不教我們看懂那些複雜的配給表格、生產指標、資源分配方案?是不是怕我們算清楚了,發現有問題?”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石頭砸進池塘,激起層層漣漪。
廣場邊緣,一隊士兵沉默地站着,沒有阻止,只是警戒。帶隊的是個年輕的中尉,他聽着那些質問,嘴脣抿得緊緊的。
指揮部裏,張天卿通過監控看着這一切。
雷蒙德站在他身邊,獨眼中滿是怒火:“這是煽動!是在瓦解軍心!讓我帶人去,把那個劉大勇抓起來,遊行立刻解散!”
“然後呢?”張天卿平靜地問。
“然後……以擾亂戰時秩序定罪!關起來!”
“關起來之後呢?”張天卿轉身,看着雷蒙德,“明天會有第二個劉大勇,第三個。你抓得完嗎?”
“那難道就任由他們鬧?你知道前線的士兵聽到這些會怎麼想?他們在流血,家人在後方遊行罵街!”
張天卿走到窗前,望向廣場的方向。雖然看不到,但他能想象那個場景——那些舉着標語牌的手,很多是握過槍、種過地、在工廠裏磨出老繭的手。那些歪斜的字,是他們在掃盲班一筆一劃學會的。
“雷蒙德,”他輕聲說,“你還記得我們爲甚麼要教他們識字嗎?”
“爲了讓他們能看懂命令,能……”
“不,”張天卿打斷,“是爲了讓他們能質疑命令。”
雷蒙德愣住了。
“一個只會服從的文盲,是完美的工具,”張天卿說,“但不是一個合格的‘主人’。主人會質疑,會不滿,會要求解釋。現在,他們在做主人該做的事。”
“可他們說的不對!那些‘原型’——如果我們不救,和GBS有甚麼區別?戰時管制——如果放鬆,GBS的滲透馬上就會進來!掃盲班的課程——我們已經盡力了,教材要一本本編,老師要一個個培養!”
“那就去解釋,”張天卿說,“不是用命令,是用事實。不是用喇叭喊話,是用他們能看懂的數據和圖表。”
他按下通訊器:“阿特琉斯,準備好了嗎?”
通訊器裏傳來阿特琉斯的聲音,有些疲憊,但清晰:“準備好了。廣場東側,全息投影裝置已就位。”
“開始吧。”
廣場上,劉大勇還在演講:“……我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麪包,不是畫在牆上的大餅!我們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