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最後幾個字時,目光極快、極輕地掃過笑口常開的臉,隨即移開。那一眼快得像錯覺,但笑口常開捕捉到了。那眼神裏沒有熟悉的情愫,沒有歉意,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對“潛在威脅目標”的確認和疏離。
她的心徹底沉到了底,凍成了冰坨。
迪克文森合上了文件夾,將筆帽慢慢擰回去。金屬筆帽與筆桿摩擦,發出細微而清晰的“咔嗒”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今天就到這裏。”他說,站起身,拿起那個舊軍用水壺,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裏,“你會被轉移到特別監護區。不是囚禁,是觀察和保護。我們會嘗試理解發生在你身上的變化,並尋找……穩定的方法。”
人間失格客也慢慢站起身。動作依舊滯澀,彷彿那具身體沉重得不屬於他。他沒看迪克文森,也沒看笑口常開,只是微微低着頭,看着自己光着的、沾滿泥污的腳。
“明白。”他說,清亮的聲音再次恢復了那種非人的平整。
迪克文森走到門邊,拉開門,側身示意。
人間失格客邁步,拖着腳步,向門口走去。經過笑口常開身邊時,他停了一下。沒有轉頭,沒有對視,只是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不到半秒,彷彿空氣的流動在那裏阻滯了一瞬。然後,他繼續向前,走出了門。
腳步聲在門外走廊裏漸漸遠去,拖沓,輕緩,最終消失在更深的寂靜裏。
門沒有立刻關上。
迪克文森站在門口,回頭看向仍坐在桌邊的笑口常開。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笑口常開身上,將她籠罩在一片更深的陰影裏。
“他回答得很配合。”迪克文森說,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房間裏帶着迴音,“幾乎可以說……過於配合了。”
笑口常開沒動,也沒看他。她的目光依舊盯着人間失格客剛纔坐過的椅子,盯着椅面上被他指尖拂過的地方。
“你覺得,他說的都是真的嗎?”迪克文森問。
笑口常開緩緩轉過頭,看向迪克文森。她的眼睛裏沒有了冰,只剩下一種被反覆灼燒後留下的、荒蕪的灰燼。
“真的怎樣,假的又怎樣?”她的聲音沙啞,帶着濃重的疲憊,“聲音是假的,臉……也快不是他的了。記憶碎了,身體裏裝着不知道是甚麼的東西。真的那部分……還剩下多少?夠不夠拼出一個……人?”
迪克文森沉默了片刻。
“至少,他還記得任務邏輯。記得保護同伴(哪怕是出於工具理性)。記得……恐懼失控。”他慢慢說,“這些碎片,或許還能用。”
“用?”笑口常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是啊,對你們來說,只要還能握槍,還能執行命令,就‘還能用’。至於裏面裝的是誰的靈魂,是清醒還是瘋癲,是自願還是被那些‘聲音’驅使……不重要,對吧?”
迪克文森沒有否認。他握着水壺的手指,輕輕摩挲着壺身上磨損的漆面。
“卡莫納沒有奢侈到可以挑剔工具的成色。”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尤其是……當這件工具,可能是唯一從‘那種地方’活着回來,還帶着我們無法理解的變化的工具時。”
他頓了頓,看向走廊深處人間失格客消失的方向,眼神變得幽深:
“我們需要知道他身上發生了甚麼。需要知道‘鐵砧Ⅱ’底下到底有甚麼。需要知道他變成現在這樣,是代價,是污染,還是……某種‘進化’的雛形。這些信息,可能比一百個普通士兵的命更重要。”
笑口常開閉上了眼睛。她感到深深的無力,像溺水的人,明明看到水面就在上方,身體卻不斷下沉。
“所以,你們會繼續‘用’他。把他關起來,研究他,測試他,直到把他最後一點價值榨乾,或者……直到他徹底變成怪物,然後被處理掉。”她低聲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迪克文森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出了房間。
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將最後一點光線也隔絕在外。房間裏只剩下那盞歪斜的燈,和一片更加濃重、更加窒息的黑暗與寂靜。
笑口常開獨自坐在黑暗中,坐在那張佈滿劃痕和污跡的鐵桌旁。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形印痕,有些已經滲出血絲。
她想起礦坑通訊裏那個破碎的、嘶啞的“別開槍”。
想起了望塔風雪中那臺頭也不回的暗紅色外骨骼。
想起剛纔那雙掃過她的、空洞而疏離的碎金色眼睛。
三個影像在腦海中重疊,撕裂,又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輪廓。
她忽然很想笑。笑自己這三個月的等待、掙扎和不甘。笑自己直到剛纔,心底最深處,竟然還藏着那麼一絲可笑的、微弱的期盼——期盼他能認出她,能用哪怕一點點熟悉的語調說句話,能證明那個她認識的男人,還沒有被那場爆炸和黑暗完全吞噬。
現在,那點期盼也死了。
死在那把清亮、陌生、非人的嗓音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