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口常開笑了。
笑得很燦爛,像她名字一樣,嘴角咧開,露出整齊的牙齒。但眼睛裏沒有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燒的荒蕪。
“好。”她說,聲音輕快得反常,“我去。當教官挺好,不用鑽下水道,不用喫輻射口糧,不用看着身邊的人一個個變成屍體。”
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半塊壓縮餅乾,隨手扔在地上。餅乾在冰冷的地面上彈了一下,滾進角落的陰影裏。
“對了,”她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看了人間失格客一眼,眼神像刀子,“謝謝你啊,指揮官。謝謝你讓我知道,我這三個月……有多天真。”
她走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迴響,清脆,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人間失格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低着頭,看着地上那塊被丟棄的壓縮餅乾。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彎下腰,撿起餅乾,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塞進自己的口袋。
動作很慢,很輕,像在對待甚麼易碎的珍寶。
走廊盡頭,笑口常開的身影已經消失。
只有昏暗的燈光,和牆壁上那條蜿蜒的、像淚痕一樣的鏽跡。
出發
凌晨四點,新港口,三號出口。
雪還在下。不是雪花,是細密的、冰冷的雪沫,被寒風捲着,打在臉上像針扎。天空是沉鬱的墨藍色,沒有星星,只有低垂的、彷彿要壓到頭頂的雲層。
兩百五十四臺重型外骨骼,靜靜地立在雪地裏。
它們比人間失格客那臺更加龐大、厚重,肩甲加裝了額外的護盾發生器,背部是多聯裝火箭發射巢和重機槍塔,腿部有加強的液壓助力系統,能在複雜地形保持穩定。每臺外骨骼都漆成與環境相近的灰白色迷彩,在雪夜中幾乎隱形。
但仔細看,能看到這些外骨骼表面的修補痕跡——甲片的色差,焊接點的粗糙,關節處滲出的油污。它們是迪克文森從各個戰場蒐集、拼湊、翻修出來的“殘次品”,性能參差不齊,壽命所剩無幾。
就像駕駛它們的人。
兩百五十四個面孔,在面甲後面模糊不清。有男有女,年齡跨度從二十出頭到五十以上。他們中有前GBS的逃兵,有黑金時代的傭兵,有被家族拋棄的私生子,有單純活夠了、想找個地方轟轟烈烈死去的瘋子。
共同點是,他們都簽了那份合同。用這條命,換一筆足夠家人活幾年的錢,或者一張離開卡莫納的“船票”。
此刻,他們沉默地站着,雪落在肩甲上,積起薄薄一層。呼吸面罩噴出的白霧,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人間失格客站在隊列前。
他已經穿好了那臺暗紅色的外骨骼,但今天,他在外面罩了一件灰白色的雪地斗篷,遮住了醒目的顏色。面甲閉合,只留眼部傳感器閃爍着微弱的紅光。
他手裏拿着一份紙質名單,藉着雪地反射的微光,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沒有名字,只有代號。
“鐵砧”“鏽刃”“啞炮”“墓碑”“渡鴉”“灰燼”“迴音”……
每個代號後面,都跟着簡單的備註:“善爆破”“精電子對抗”“可操作重型機械”“負過重傷,左臂義肢”……
人間失格客看得很慢。每看一個,就抬頭看一眼那臺外骨骼,彷彿要把駕駛艙裏那個人的臉——如果他還能看見的話——記下來。
最後,他收起名單,塞進儲物格。
“任務簡報,都看了。”他的聲音通過外部揚聲器傳出,在風雪中有些失真,“我就不重複了。”
他頓了頓。
“我只說三件事。”
雪更大了。風捲着雪沫,在外骨骼的甲片上撞出細密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