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過大廳裏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員、學者、軍官:
“你們說的美,希望,童年……我都想給他。可我得先讓他活到明天。”
“如果學怎麼躲轟炸、怎麼包傷口,能讓他多活一天,那我就教他這個。因爲活着,纔有機會看到你們說的那些好東西。”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像嘆息:
“你們吵的那些……我聽不懂。甚麼所有制,甚麼監督權,甚麼思想解放……太高了,太遠了。”
“我只知道,以前,我們村的地是領主的,打下的糧食要交七成,剩下三成不夠喫,年年餓死人。現在,有人說要把地分給我們,雖然地還沒分到手,士兵又要調走了……但至少,有人這麼說了。”
“這就夠了。”
“夠我們這些老骨頭,再信一次。”
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年輕教師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頹然坐下,摘下了眼鏡,用力揉着發紅的眼睛。
張天卿看着那位老婦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
“散會。”
聲音沙啞,疲憊,但不容置疑。
“所有決策,立即執行。有意見,保留。但誰阻礙執行,軍法處置。”
“至於那些爭吵——”他環視衆人,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金色的火焰在昏暗的煤氣燈光下幽幽燃燒,“記下來。等我們活下來了,一件一件,接着吵。”
“現在,幹活。”
人們沉默地起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裏迴盪,混雜着嘆息、低語、還有壓抑的咳嗽。
張天卿最後一個離開。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寒風夾雜着雪花灌進來,吹散了廳內污濁的空氣。
外面,雪又下大了。
遠處,新兵訓練場的方向,傳來了生疏而嘶啞的口號聲。那是剛剛被召回的士兵,和剛被動員起來的平民,正在雪地裏練習隊列。
聲音參差不齊,笨拙,但異常響亮。
阿特琉斯走到他身邊,遞過那塊已經硬得像石頭的行軍乾糧。
“更艱難了。”他說。
“嗯。”張天卿接過乾糧,沒有喫,只是握在手裏,感受着那點堅硬的、真實的觸感,“但至少,他們還肯喊。”
窗外,雪花無聲飄落。
覆蓋着廢墟,覆蓋着血跡,也覆蓋着那些剛剛被踩出的、深深淺淺的腳印。
新的秩序,在血與火的淬鍊中,在永不停息的爭吵中,在無數人“再信一次”的微弱希望中——
艱難地,
向前邁出了,
沉重而真實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