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裏泛起淚光:
“您說的那個……孩子能上學、能不捱餓的世界,我大概是看不到了。”
“但我孫女……她也許能看到。”
老人抬起乾枯的手,擦了擦眼睛:
“所以,地,你們收回去。糧,我們勻出來。只要給我留把鋤頭,敵人來了,我這把老骨頭,也能刨下他二兩肉。”
這話像一顆火星,掉進了乾草堆。
“算我一個!”一個獨臂的士兵喊道,空袖子在風中飄蕩,“老子雖然只剩一隻手,扣扳機夠了!”
“紡織廠女工全體報名!”一箇中年婦女的聲音尖利而堅定,“我們不會打槍,但能縫衣服,能做繃帶,能照顧傷員!”
“學堂的先生也能出力!”一個戴着破眼鏡的教書先生擠到前面,“我們教孩子認字,也教他們記住——是誰讓我們能坐在這裏讀書!”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最終匯成一片低沉而有力的轟鳴,在寒冷的廣場上空迴盪。
張天卿看着臺下,看着那一張張或蒼老、或年輕、或傷殘、卻都燃燒着決絕火焰的臉。
他緩緩舉起右手,握拳,貼在胸前——那是北境軍禮。
沒有言語。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寒風中,數千人同時舉起了手——士兵用健全或殘缺的手臂,工人用滿是老繭的手,農民用皸裂的手,婦女用粗糙的手,孩子用稚嫩的手。
拳頭如林。
沉默如鐵。
宴會廳:熔爐再沸
當天傍晚,鐵砧堡宴會廳。
爭吵比白天更加激烈。
召回士兵的決策像一塊燒紅的鐵,扔進了本就沸騰的油鍋。農業口的代表拍着桌子吼:“春耕誤了就是一年!明年喫甚麼?喝西北風嗎?”工業口的負責人冷笑:“說得好像你們現在能種出夠喫的糧食似的。沒有工廠造武器,敵人打進來,你們連西北風都沒得喝!”
“全民防衛動員”更是引爆了火藥桶。原鐵砧堡的學者們激烈反對:“讓婦孺上戰場?這是文明的倒退!是野蠻!”“野蠻?”一個臉上帶疤的女兵代表猛地站起,“黑金把孕婦拖去做生物實驗的時候,GBS用病毒清洗整個村莊的時候,你怎麼不跟他們談文明?!”
“戰時生產合作社”的構想遭到了原商會代表的強烈抵制:“這是變相的充公!是搶劫!”而來自基層的士兵代表則反駁:“搶劫?你們商會以前囤積糧食、高價倒賣、餓死多少人的時候,怎麼不說那是搶劫?!”
張天卿坐在主位,沉默地聽着。
他面前的野菜湯又涼了,表面凝出一層灰白色的油脂。手指在粗糙的陶杯邊緣來回摩挲,感受着那點微不足道的、正在迅速流失的溫熱。
阿特琉斯在他左側,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胸前的傷還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刮。但他堅持坐着,堅持記錄着每一條反對意見,每一個潛在的風險。
雷蒙德在右側,獨眼瞪着那些爭吵的人,拳頭握得咯咯響。幾次想拍桌子吼“都他媽閉嘴”,但看到張天卿沉默的樣子,又硬生生忍住了。
爭吵在“教育調整”議題上達到了頂峯。
“教孩子怎麼躲轟炸?怎麼識別毒氣?”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年輕教師激動得聲音發顫,“這是在摧毀他們的童年!是在告訴他們,這個世界只有戰爭和死亡!我們應該教他們美,教他們希望,教他們——”
“教他們怎麼活着。”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他。
所有人轉頭。
說話的是坐在角落裏的一個老婦人。她穿着打滿補丁的舊棉襖,頭髮花白,背佝僂着。她是被特別邀請來的平民代表之一,來自鐵砧堡外一個剛被“解放”的村莊。
“我孫子,七歲。”老婦人的聲音很輕,但大廳裏突然安靜下來,“黑金來的那年,他爹孃被拉去修工事,再沒回來。我帶他逃進山裏,喫野菜,啃樹皮。”
“他問我:‘奶奶,爲甚麼我們要躲?爲甚麼不能回家?’”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只能教他認哪種蘑菇有毒,哪種樹皮能喫,聽到飛機聲音要往哪兒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