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失格客的情況有了微妙的變化。他清醒的時間變長了,雖然依舊虛弱,無法長時間交談,但至少能辨認人,能進行簡單的回應。那些狂暴的幻覺和譫妄發作的頻率也在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彷彿思考過度後的疲憊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沉寂。
他開始接受基礎的康復訓練。最初只是被機械臂輔助着,在牀上進行最輕微的活動。後來可以坐起,可以在攙扶下站立幾分鐘。他的身體像一臺生鏽的、缺少潤滑的機器,每一個動作都伴隨着僵硬的滯澀和隱忍的疼痛。
笑口常開幾乎每天都來。時間依舊限制在三十分鐘,但她總能找到新的話題。有時讀一段港口找到的舊時代小說——那些關於英雄、冒險和愛情的故事,在末日廢土的背景下顯得荒誕又珍貴;有時講她小時候在沿海小鎮的趣事,講她如何瞞着母親偷偷跟父親學開船,講她第一次摸到槍時的興奮與恐懼;有時,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陪着他一起看窗外一成不變的、被巖壁切割成方塊的灰色天空。
她不再隔着防護服觸碰他。在他可以坐起後,她會幫他調整背後的靠墊,遞水杯,動作自然又小心。她的手指偶爾會擦過他的手臂或肩膀,隔着病號服薄薄的布料,傳遞來屬於活人的、真實的溫度。
人間失格客大多數時候只是聽着,看着,偶爾點點頭,或從喉嚨裏擠出幾個簡單的音節。他的眼神依舊有些空洞,時常會失焦,彷彿靈魂的一部分還困在那片暗金色的死亡之海里,與無數溺亡者的記憶碎片共沉浮。但他會看着她。當她眉飛色舞地講故事時,當她因爲某個笑話自己先笑出聲時,當她因爲擔憂而眉頭微蹙時……他的目光會停留得久一些。
一種無聲的、緩慢的、建立在傷病與照料基礎上的聯結,在慘白的隔離艙裏悄然生長。像廢墟裂縫裏鑽出的草芽,脆弱,卻帶着不容忽視的綠意。
這天下午,笑口常開推着一輛輪椅進來。人間失格客剛剛完成一輪肌肉電刺激治療,額角還有細密的汗珠。
“今天天氣還行,霧淡了點。”笑口常開一邊調整輪椅,一邊說,“醫療部說你可以出去透透氣,就在內部庭院,時間不能長。”
人間失格客沒反對。在笑口常開和一名醫護兵的攙扶下,他有些費力地坐上輪椅。他的體重輕了很多,關節在活動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笑口常開推着他,穿過長長的、瀰漫着消毒水氣味的走廊,通過幾道氣密門,來到一個位於地下建築中庭的“庭院”。
說是庭院,其實只是一個頂部有模擬天光照射、四周種植着耐陰蕨類和苔藧的方形空間。面積不大,中間有個乾涸的、鋪着白色卵石的小水池。空氣比醫療區溼潤一些,帶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微腥的生氣。
這裏沒有別人。只有模擬陽光從高處落下,在蕨類葉子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安靜得能聽到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
笑口常開把輪椅停在池邊,自己則在一旁的長凳上坐下。她脫掉了無菌外套,只穿着貼身的黑色戰術背心和長褲,舒展了一下修長的四肢。淡金色的短髮在模擬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紅脣因爲運動而顯得愈發鮮豔。
“好久沒看到‘天空’了,哪怕是假的。”她仰起頭,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氣。
人間失格客也抬起頭,看着那片均勻的、毫無雲彩的“天空”。他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更加瘦削,輪廓分明得像用刀刻出來的。
“指揮官,”笑口常開忽然開口,語氣變得認真了些,“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人間失格客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你……後悔嗎?”笑口常開直視着他的眼睛,“去救102前輩和農村人前輩。明知那麼危險,可能會死。”
人間失格客沉默了很久。久到笑口常開以爲他不會回答時,他纔開口,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不是後不後悔的問題。”
“那是甚麼?”
人間失格客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虛假的天空,彷彿能穿透岩層,看到外面真實的、灰暗的世界。
“在戰場上,”他緩緩說,“你會看到很多人死。敵人,戰友,平民。有的死得很乾脆,一槍爆頭;有的死得很慢,血流乾要很久;有的死得……沒有意義,只是因爲走錯了路,或者運氣不好。”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輪椅扶手,那裏有被無數雙手磨出的光滑痕跡。
“我殺過人。很多。有些是命令,有些是自保。每一次扣動扳機,你都會感覺到……生命從你指尖流逝的那種重量。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先到來的……一種東西。”
“是甚麼?”笑口常開輕聲問。
人間失格客低下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和虎口有厚厚的老繭,但此刻這雙手蒼白無力,連握拳都顯得艱難。
“是勇氣。”他說,“不是我的勇氣。是那個即將死去的人,在面對死亡時,最後迸發出來的東西。可能是憤怒,是不甘,是恐懼,是解脫……但無論如何,在子彈擊中前的那一瞬,他們生命最後的光,會非常亮。亮到……你會記得。”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我永遠不會忘記射殺生命的痛苦。不是因爲愧疚,是因爲你親手掐滅了那種光。一次,又一次。久了,你會覺得,自己不再是人,是一把槍,一個工具。工具不需要感覺,只需要執行。”
庭院裏很安靜。只有模擬陽光無聲傾瀉。
“但是,”人間失格客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緩慢地凝聚、燃燒,“工具和工具之間,也有區別。有的工具,用鈍了,鏽了,就被扔掉,換新的。有的工具……會記得自己曾經也是鐵礦石,記得被鍛打的痛苦,記得被使用的目的。記得……不能眼睜睜看着另一塊鐵,被扔進熔爐裏,連個響動都沒有就化了。”
他看着笑口常開,目光銳利如出鞘的刀:
“我與魔鬼做了場交易,這顆子彈將貫穿神明的頭顱! 這不是豪言壯語。是事實。我們這種人,從拿起槍、走進陰影的那一刻起,就把命賣給了戰爭這個魔鬼。我們用它給的子彈,去射殺它製造的怪物,或者被它製造的其他怪物射殺。循環往復,直到某一天,子彈打完,或者……找到那顆能射穿它腦袋的子彈。”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
“救他們,不是因爲他們是戰友,是同伴。是因爲……他們是我能看到的、還沒有完全變成‘工具’的鐵塊。如果連他們都放棄了,那我自己……也就真的只是一把會走路的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