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口常開怔怔地看着他。陽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簇冰冷的、卻異常執着的火焰。她忽然明白了,爲甚麼這個男人傷痕累累地躺在這裏,卻依然讓人感到一種近乎恐怖的“存在感”。
他不是英雄。不是救世主。
他是一個在深淵裏,死死抓着最後一點“人性”不肯放手,並試圖用這點人性作爲子彈,去射穿深淵本身的……瘋子。
“比疼痛先到來的,是他的勇氣。” 笑口常開輕聲重複着他剛纔的話,眼中有甚麼東西被點亮了,燒得滾燙。“我……我好像有點懂了。”
人間失格客看了她一眼,沒再說甚麼,只是重新靠回輪椅,閉上了眼睛。陽光落在他臉上,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那是一種卸下部分重負後的、真正的疲憊。
笑口常開也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裏,靜靜地看着他。看着這個比她想象中更復雜、也更孤獨的男人。
心中那股莫名的情愫,在理解了他的瘋狂與堅持後,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沉澱得更加堅實,更加……滾燙。
她知道,自己可能永遠無法完全走進他那被死亡和黑暗浸透的世界。
但她想試試。
想成爲他疲憊時,可以稍微靠一靠的牆壁;想成爲他握槍時,能記得身後還有人在等待的那一絲牽絆;想成爲他尋找那顆“子彈”的路上,一點微不足道、但真實存在的……光。
哪怕只是很微弱的光。
時間到了。醫護兵過來提醒。
笑口常開站起身,推着輪椅,準備返回隔離區。在進入走廊前,她忽然停下腳步,俯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說:
“下次,我給你帶酒。不是藏的那瓶。是我自己釀的。雖然可能不好喝……但,是我的一份‘勇氣’。”
說完,她直起身,臉上重新綻開那抹標誌性的、燦爛得有些晃眼的笑容,推着他走進了陰影幢幢的走廊。
人間失格客依舊閉着眼。
但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短暫得如同幻覺。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虛假的庭院陽光下,乾涸的水池裏,白色的卵石靜靜躺着。
像無數顆沉默的、尚未擊發的子彈。
等待着,
下一次,
扣動扳機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