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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笫195章傷疤與子彈 (1/4)

無菌室的嘆息

新港口,地下七層,A-7特殊醫療隔離區。半個月後。

光在這裏是慘白的,均勻地、冷酷地從天花板一整片柔光膜灑下,沒有影子,也就沒有可供疼痛或夢境躲藏的曖昧角落。空氣永遠帶着三層過濾後的潔淨味道——先是粗濾的塵埃與孢子的腥,再是電離消殺後殘留的臭氧銳利,最後是精密活性炭吸附所有異味後留下的、近乎虛無的“無菌”感,吸進肺裏,空落落的涼。

呼吸聲是這裏的主旋律。不是健康的、有力的吐納,而是各種機械輔助下斷續、艱難、帶着溼囉音或金屬摩擦音的喘息。有節奏的“嘀——嘀——”聲從不同方向傳來,那是生命監護儀忠誠而冷漠的計數,每一個波峯與波谷,都在無聲宣告着某個軀體還在“運行”這個事實。

人間失格客躺在七號隔離艙中央的病牀上。牀是合金的,鋪着厚度精確的緩衝凝膠墊,可以隨着程序緩緩改變曲度,防止褥瘡。他身上蓋着同樣慘白的薄被,被下單薄的身體輪廓幾乎看不出起伏。

他的傷很重,重到半個月過去,依舊無法自行坐起。

皮特託最後爆發的神骸能量亂流,不僅嚴重灼傷了他的體表,更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針,扎進了他的神經與意識深處。那些由無數死亡記憶凝聚成的精神衝擊,像一場永不散去的瘟疫,在他的腦際反覆發作。高燒、驚厥、幻覺、譫妄……最危險時,他的心率一度衝破兩百,血壓低到儀器幾乎測不出,醫療團隊連續進行了三次緊急神經阻斷和血液淨化,纔將他從徹底崩潰的邊緣勉強拉回。

如今,體表的傷口在高效再生凝膠和定向細胞增殖技術下,已經癒合了大半。新生的皮膚泛着不健康的粉紅色,薄而敏感,下面隱約可見蛛網般蔓延的暗金色紋路——那是神骸能量污染沉澱的痕跡,無法根除,只能抑制。更深層的肌肉和骨骼損傷需要更長時間,但至少不再危及生命。

真正麻煩的,是裏面。

是他的腦子。

隔離艙外,觀察窗前,迪克文森沉默地站着。他依舊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但領帶鬆了,袖口沾着一點不易察覺的灰塵——這對永遠一絲不苟的他來說,已是罕見的邋遢。他手裏夾着一支未點燃的雪茄,只是捏着,目光透過雙層防彈玻璃,落在病牀上那張蒼白平靜的臉上。

淺灰色的眼睛裏,沒有了往日精明的算計或從容的笑意,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疲憊的審視。他在評估一件“資產”的損毀程度與修復價值。

“神經突觸重建進度,41.3%。”身後傳來冷靜的女聲。是醫療主管,一個四十餘歲、神色冷峻的女人,手裏拿着電子病歷板,“海馬體與杏仁核區域的異常放電頻率已下降72%,但仍高於安全閾值。記憶整合與情緒調節功能嚴重受損,表現爲間歇性認知混亂、情感鈍化,以及對特定刺激(如暗金色、低頻聲音、密閉空間)的過度應激反應。預估完全恢復基礎認知與行動能力,至少還需四至六週。至於戰鬥能力與高階神經功能……無法保證。”

迪克文森沒有回頭:“另外三個呢?”

“B-4艙,‘摸金校尉’。”醫療主管調出另一份檔案,全息投影浮現一個包裹着生物凝膠繃帶的人體掃描圖,“體表及內臟輻射灼傷已控制。左眼球及周圍組織壞死,無法保留,已於七十二小時前手術摘除,安裝了基礎義眼模組,僅具外觀意義,無視覺功能。右肺下葉嚴重纖維化,功能喪失超過60%,今晨進行了合成肺葉移植手術,目前排異反應可控。生命體徵穩定,預計一週後可嘗試脫離重症監護。”

“C-2艙,‘農村人’。”影像切換,“多處骨折及內臟挫傷已處理。但大腦皮層檢測到異常生物電活動,疑似遭受高強度精神衝擊後引發的保護性深度昏迷。腦幹功能完好,生命維持系統可長期支持,但意識恢復……無明確時間表。神經影像顯示,其部分記憶區域有被‘寫入’或‘覆蓋’的痕跡,來源信號特徵與目標‘皮特託’高度吻合。”

迪克文森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雪茄:“覆蓋?”

“更像是……大量外來的、屬於他人的死亡記憶碎片,強行嵌入了他的潛意識表層。像在一幅畫上潑了另一幅畫的顏料。”醫療主管語氣平淡,像在描述一個實驗現象,“即使醒來,他的‘自我’能保留多少,是否會攜帶那些‘死者’的部分人格或記憶,都是未知數。”

“D-1艙,‘戰鬥模式102’。”最後的影像是一個坐靠在牀頭的男人,半張臉覆蓋着仿生皮膚,電子眼閃爍着規律的微光。“機械軀體損傷已修復,核心處理器與戰鬥數據庫完好。他是四人中恢復最快的,已於三天前恢復基本行動與交流能力。但自檢日誌顯示,在被皮特託包裹期間,其外部傳感器記錄了總量超過900TB的雜亂生物電與環境數據,其中包含大量無法解析的‘死亡體驗’信息流。這些數據未被主動存儲,但可能在其底層認知模塊留下難以清除的‘噪聲’。他目前表現出異常的沉默與……對某些‘聲音’的過度關注。”

迪克文森聽完,許久沒有說話。只是看着玻璃那頭的人間失格客。

四個。他手下最鋒利、也最難以掌控的四把刀。一次行動,幾乎全折。摸金校尉廢了一隻眼、半邊肺;農村人成了植物人,腦子裏還塞滿了別人的死前回憶;戰鬥模式102的機械心智被污染;而人間失格客……他的指揮官,他的“財寶”,此刻躺在牀上,連自己是誰都需要靠藥物和儀器來勉強維繫。

代價太大了。

大到他開始懷疑,自己那套“債務清算”的邏輯,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用五萬條命換幾十條,再用幾乎廢掉四把頂級戰刀的代價換回兩條半……這買賣,從任何角度看,都虧得血本無歸。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是迪克文森。是商人,是棋手,是陰影裏的操控者。他必須冷靜,必須計算,必須將一切情感——包括那絲罕見的、對工具損毀的心痛——都壓進心底最深處,用利益和理性的冰層封死。

“不惜一切代價,繼續治療。”他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穩,“用最好的藥,最先進的技術。聖輝城那邊如果有新的神經修復方案或神骸能量淨化技術,想辦法弄過來。錢不是問題。”

“明白。”醫療主管記錄,“另外,關於人間失格客指揮官,有一個……非醫學建議。”

“說。”

“除了藥物治療和物理康復,他需要一些‘錨點’。現實世界的,屬於他個人的錨點。來對抗那些在他腦子裏橫衝直撞的死亡記憶。”醫療主管看向迪克文森,“熟悉的人,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責任感。哪怕只是讓他聽聽戰報,或者……讓某個特別關心他的人,多來和他說說話。”

迪克文森眼神微動:“特別關心的人?”

醫療主管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調出了一段監控錄像。畫面裏,一個高挑的身影,總是趁着交接班或夜深人靜時,偷偷溜到七號隔離艙外的走廊,貼着玻璃,一站就是很久。有時只是靜靜地看着,有時會低聲說些甚麼,手指無意識地在玻璃上划着無意義的線條。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頭醒目的淡金色短髮和即使在擔憂中依舊難掩明媚的輪廓,也清晰可辨。

笑口常開。

迪克文森沉默地看着錄像裏女孩專注的側臉,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與焦灼。那不是在打量一件“財寶”或“武器”的眼神,那是在看一個……“人”。

“讓她進去。”他忽然說。

醫療主管愣了一下:“隔離規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