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觀察者號”和另外兩艘潛艇緩緩靠上碼頭。舷梯放下,穿着防護服的水手和醫療兵率先登岸,然後是擔架上的摸金校尉,接着是幽影和那些還能走動的倖存者。
人間失格客最後一個走上碼頭。他沒穿病號服,換上了一套碼頭提供的黑色工裝——布料粗糙但乾淨,尺寸不太合身,袖口和褲腿都短了一截。他沒要外套,三月峽灣的風陰冷潮溼,但他似乎感覺不到。左手手背上的針眼已經癒合,留下一小片青紫。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睛裏那種空洞的虛無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難以解讀的疲憊與清醒交織的狀態。
他站在碼頭上,環顧四周。
這裏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有序。不是GBS那種冰冷的、絕對的控制秩序,而是一種基於實用性和效率的、自發生長的秩序。倉庫門上有清晰的分類標籤(雖然用的是迪克文森內部的簡碼),通道乾淨無雜物,設備擺放整齊,甚至能看到幾個穿着工裝的人在不遠處維修一臺老式起重機,動作熟練,配合默契。
這不像一個臨時避難所,更像一個運轉多年的小型社區。
“感覺如何?”
聲音從側面傳來。人間失格客轉頭,看見迪克文森正從一條通往上層平臺的金屬樓梯上走下來。
商人今天沒穿西裝,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和同色長褲,外面套了件裁剪精良的黑色皮質防風夾克,腳上是防滑的深棕色登山靴。打扮比之前“商務”,但依然透着一股與這粗糙環境格格不入的精緻感。他臉上依舊帶着那抹標準化的微笑,但眼下的陰影和略微鬆弛的皮膚,顯示他最近也睡眠不足。
“還活着。”人間失格客用同樣的回答。
迪克文森走到他面前,目光掃過他蒼白的臉和不合身的工裝,笑意深了一點:“活着就好。活着,纔有資格談以後。”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方便走走嗎?有些事,我想你應該知道。”
人間失格客沒拒絕。
兩人沿着碼頭邊緣的通道緩緩前行。腳下是粗糙打磨過的岩石,縫隙里長出溼滑的青苔。不遠處,海水輕輕拍打着泊位,聲音在巖洞中迴盪,顯得空曠而寂寥。
“首先,”迪克文森開門見山,“關於‘葬禮鐘聲’計劃的最終統計。”他的聲音平靜,像在彙報一份財務報表,“參與行動總人數:五萬三千七百人。截至昨日午夜,確認生還並抵達安全點的人數:一萬一千四百二十三人。確認死亡或失聯:四萬兩千二百七十七人。傷亡率……78.6%。”
人間失格客腳步頓了一下,但沒停。
“其中,敢死隊五百人,無一生還。主力攻擊羣一萬五千人,生還不到三千。其餘在各地發動襲擊的單位……生還率因任務難度和GBS鎮壓力度不同,在15%到40%之間波動。”迪克文森頓了頓,補充道,“撫卹金已經在按照承諾發放。身份重置的承諾,對活下來的人,也會兌現。”
“代價很大。”人間失格客說。
“非常大。”迪克文森坦然承認,“大到我可能需要五年,甚至十年,才能重建在卡莫納損失的情報網絡和物流渠道。大到我不得不提前啓動幾個原本用於更關鍵時刻的‘安全屋’和撤離路線。大到……‘仲裁者’如果還活着,現在最想殺的人名單上,我一定排在前三。”
他看向人間失格客:“但你,還有你島上那些還活着的人,現在在這裏。這證明,代價雖然大,但……不是完全白費。”
人間失格客沒接這個話題。他問:“聖輝城那邊,有甚麼消息?”
“很多。”迪克文森從夾克內袋掏出一個小小的摺疊顯示屏,打開,遞過去,“你自己看。”
屏幕上滾動着加密解密後的電文摘要。大部分來自北境聯軍最高指揮部和風信子公會,時間從3月17日清晨持續到現在。內容龐雜,但核心幾點清晰:
1. 確認GBS西北艦隊在神骸能量爆發中全軍覆沒,包括“絕對秩序號”母艦及“仲裁者”本人。GBS官方尚未正式承認,但前線偵察和情報交叉驗證已確認該結果。
2. 暗金色光球(現被北境暫命名爲“歸墟”)停止擴張,穩定在直徑約一百三十公里範圍,中心能量讀數依舊極高,但擴散性空間畸變已停止。其存在對周邊海域氣候、洋流及電磁環境產生持續且不可預測的影響。
3. 北境聯軍正利用GBS西北防線崩潰的窗口期,在多個戰線發動反攻,收復部分失地。但GBS主力猶在,且其高層可能因“仲裁者”之死產生權力重組,未來戰略動向不明。
4. 最高指揮部多次要求確認人間失格客及特遣戰術小隊倖存者狀態,並命令(或請求)其“在條件允許時儘快返回聖輝城彙報”。
5. 一份來自風信子公會技術分析部的加密附錄,標題爲《關於“哭泣珊瑚”神骸反應堆異常激活事件的初步模擬推演及潛在風險預警》。內容高度技術化,但結論觸目驚心:該事件可能並非偶然,而是某種“外部觸發機制”的結果;且“歸墟”的穩定狀態可能是暫時的,其內部能量結構存在“週期性脈動”的可能,脈動強度與頻率無法預測。
人間失格客快速瀏覽着,目光在那份技術附錄上停留最久。他想起平臺爆炸前,反應堆控制檯上那些異常的數據流,想起那個穿着GBS技術官制服的骸骨,想起摸金校尉剪斷最後一根線時說的“手動超載逆向注入”。
還有,漩渦深處那個蜷縮的巨人輪廓。
“你怎麼看?”迪克文森問。
人間失格客關掉屏幕,遞回去。“我不是科學家。”
“但你是親歷者。”迪克文森收起顯示屏,“你看到的東西,可能比任何儀器數據都更有價值。尤其是……關於‘他們’可能還活着的線索。”
人間失格客看向他:“你知道多少?”
“不多。”迪克文森坦誠道,“我的情報網在爆炸後也受到了嚴重干擾。但我在GBS內部還有幾個埋得很深的‘釘子’,其中有一個,在爆炸前十二小時,傳回了一條非常簡短的密文。”他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行手寫的、潦草的代碼:“Ψ-7警報解除。回收協議中止。‘農場’啓動自主應急程序。”
“Ψ-7?”人間失格客記得這個名字。在7號島溶洞裏,那個自稱Ψ-7的女孩,那個GBS早期神經鏈接實驗的殘次品,最後選擇留在維生艙裏等死的女孩。
“GBS早期‘普賽克隆’計劃的第七號原型體。”迪克文森說,“計劃目的是製造與神骸物質高度同步的‘人形接口’,用於控制和引導神骸能量。但後來因倫理問題和不可控風險被列爲禁忌,所有原型體理論上都應被銷燬或永久封存。Ψ-7是唯一確認‘失蹤’而非‘銷燬’的個體。她最後出現的地點,就是7號島地下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