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而‘農場’……是我的情報網裏一個從未被激活過的代號。它不在GBS的常規編制內,甚至不在大多數高層知情範圍內。我只知道,它與‘普賽克隆’計劃有某種深層關聯,而且……位置就在‘哭泣珊瑚’附近海域。”
人間失格客感覺脊椎竄上一股寒意。
“你的意思是,‘哭泣珊瑚’那個反應堆,還有那個平臺,可能不只是廢棄的實驗場。它可能是這個‘農場’的一部分?而Ψ-7的‘警報解除’和‘回收協議中止’,觸發了它的‘自主應急程序’——也就是反應堆超載爆炸,製造出‘歸墟’?”
“只是一種推測。”迪克文森說,“但如果是真的,那麼‘農場’啓動應急程序的目的,可能不只是銷燬證據或製造災難。它可能是在……‘回收’或者‘轉移’甚麼。而戰鬥模式102和農村人,如果他們當時在平臺附近,甚至進入了平臺內部某些我們不知道的區域……”
他沒說完。
但意思很清楚:那兩個人,可能不是死於爆炸,而是被捲入了某種更復雜、更危險的事件中。
人間失格客沉默了很久。峽灣的風穿過巖洞,發出嗚咽般的哨音。遠處碼頭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響和水手的吆喝,一切聽起來都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
“你要我做甚麼?”他最終問。
迪克文森看着他,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嚴肅的認真。
“不是我想要你做甚麼,是你自己想要做甚麼。”他說,“你可以選擇回聖輝城,接受嘉獎(或者審問),然後被編入新的部隊,投入下一場絞肉機。你也可以選擇留在這裏,或者用我提供的船和身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隱姓埋名,過完下半輩子——如果你覺得能放下的話。”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或者,你可以選擇第三條路。一個更……特遣隊員的路。”
人間失格客抬起眼。
“我的情報網需要時間重建,但還有一些殘存的觸角在活動。聖輝城那邊,張天卿的‘請求’裏藏着未明說的急迫——他需要知道‘歸墟’的真相,需要評估GBS崩潰後的戰略態勢,也需要……確認一些人的死活。”迪克文森的目光銳利起來,“而在這個港口,還有一些從各地撤下來的人,他們欠我債,或者我欠他們情。他們中有最好的潛行者、解密者、追蹤者,也有熟悉GBS內部架構的前‘員工’。”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們可以組建一支新的小隊。不隸屬於任何官方,不接受任何直接命令。目標只有一個:查清‘農場’的真相,找到Ψ-7、戰鬥模式102和農村人的下落,搞明白‘歸墟’到底是甚麼,以及……它接下來會做甚麼。”
人間失格客看着他:“代價呢?”
“代價是,我們可能再次踏入比7號島更深的深淵。可能面對比GBS更不可理解的敵人。可能死得無聲無息,連屍體都找不到。”迪克文森坦然說,“但回報是……我們可能揭開卡莫納無數悲劇背後的某個根源。可能救回幾個本該被遺忘的人。可能,在下一輪碾輪啓動前,提前看到它的輪廓。”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只是掌心向上,像一個展示,也像一個邀請。
“這不是生意,不是契約。這是一個……選擇。給那些不願意在棋盤上當棋子,也不甘心躲在角落裏等死的人的選擇。”
人間失格客看着那隻手。手掌寬厚,指節分明,皮膚保養得很好,但虎口和食指側有長期使用武器留下的薄繭。這是一隻商人的手,也是一隻戰士的手。
他想起摸金校尉在輻射室裏顫抖卻堅定的手。
想起幽影在海水裏抓住他手臂時冰冷的手。
想起戰鬥模式102維修設備時靈巧的手。
想起農村人把玩短刃時看似隨意、實則隨時準備致命一擊的手。
還有那些已經再也抬不起來的手。
“卡莫納是宿命,是輪迴,是苦難的循環!”他曾這樣想,也這樣說。但此刻,站在這個隱祕的港口,看着眼前這個將五萬人送入地獄又試圖從灰燼中撈出幾個靈魂的商人,他忽然覺得,也許宿命並非不可打破,輪迴也非絕對閉合。
總得有人去試試。
哪怕只是爲了證明,有些東西,不該被忘記。
有些路,不該無人行走。
他抬起自己的手,沒有去握迪克文森的手,而是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一個很輕、但意味明確的動作。
“我需要裝備。”他說,聲音平靜,卻帶着某種久違的力量,“還有人員名單。以及……聖輝城那邊,你去周旋。我不想在查清真相前,被任何‘大局’干擾。”
迪克文森笑了。這次的笑容,不再是那副標準化的面具,而是一種真正放鬆的、甚至帶着點釋然的弧度。
“裝備庫在B區三層,權限我已經給你了。人員名單和背景資料,一小時後送到你房間。至於聖輝城……”他眨了眨眼,“張天卿司長會收到一份詳細的、關於特遣戰術小隊倖存者需要‘長期康復治療和戰後心理評估’的醫療報告,以及一份‘基於安全考慮,建議暫時分散隱蔽’的情報建議。他那麼聰明,會明白甚麼意思。”
人間失格客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迪克文森叫住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金屬煙盒,這次直接塞進他手裏。“這個,帶着。裏面不全是煙。有些小玩意兒……可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