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午夜前兩小時
聖輝城地下第七層,阿特琉斯的私人密室。
這裏比風信子公會會長的辦公室更加隱祕,位於舊排水系統的主幹道旁,入口僞裝成鏽蝕的檢修閥門。內部空間狹長,通風管道裸露在外,發出恆定的低沉嗡鳴。空氣裏有舊書籍、防鏽油、以及一絲極淡的、從角落防輻射箱裏飄出的風信子花香。
阿特琉斯坐在一張用彈藥箱和舊鋼板拼成的簡易書桌前,桌面上攤開着最新的兵力部署圖和GBS艦隊動向分析。檯燈的光暈將他側臉的傷疤照得更加清晰深刻,也映出他眼中罕見的、一絲不屬於“會長”或“參謀長”的柔和。
H站在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她穿着與陰影幾乎融爲一體的深灰色貼身作戰服,身形纖細,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但站姿穩如磐石。微聲手槍安靜地貼在大腿外側,槍身上的暗影風信子花紋在昏光下若隱若現。她看起來只有二十歲出頭,皮膚是長期缺乏日照的蒼白,五官清冷精緻,但那雙眼睛——沉靜、深邃,彷彿經歷過太多黑夜——卻出賣了她更成熟的內在年齡。
“第七節點附近的干擾信號源排除了。”H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金屬,“是GBS投放的微型生物信標,模擬鼠類生命特徵,已處理。”
阿特琉斯點了點頭,目光沒有離開地圖,手指卻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這是他放鬆時的習慣動作,只在她面前展露。
“迪克文森的特遣隊今天提交了前哨島的攻擊方案。”他開口道,語氣像是閒聊,又像是在徵詢最信任之人的意見,“很激進,傷亡預估很高,但成功的概率……也確實比常規方案高。”
“他們擅長這個。”H平靜地說,“用最高的效率,換取最大的戰果。不計算人命,只計算代價。”
“聽起來不像贊揚。”
“是觀察。”H糾正,“工具的評價標準,是能否完成預定功能。”
阿特琉斯終於抬起頭,看向她。燈光下,他臉上的傷疤似乎柔和了一些。“你覺得,我們和他們,有甚麼區別?”
H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掃過房間角落那個防輻射箱,裏面那株真正的風信子在人工光照下開出淡紫色的小花。又掃過牆上那個用子彈殼拼接的簡陋相框,裏面嵌着一張炭筆素描——一個眼神兇狠如幼獸的短髮少女,那是十五歲的她。
“他們爲錢,或者爲‘船票’。”她緩緩說,“我們爲……別的。”
“別的甚麼?”
“生存。家園。或許還有……”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不想再失去的東西。”
阿特琉斯看着她。這個從屍堆裏被他撿回來的女孩,如今是他最鋒利的影刃,也是最深的祕密。他們共享過太多黑暗,也守護着彼此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在這末日廢土,這種扭曲而深刻的羈絆,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也更真實。
他推開地圖,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巧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盒。打開,裏面不是文件或芯片,而是兩枚用某種黯淡銀色金屬打造的指環,樣式極其簡單,甚至有些粗糙,內圈似乎刻着極細微的紋路。
“我從舊帝國的一處廢墟里找到的。”阿特琉斯的聲音有些異樣,不像平日的冷靜理智,帶着一種罕見的、幾乎可以說是笨拙的試探,“材質很特殊,能屏蔽低強度的生命信號掃描。理論上……可以當身份識別和簡易通訊器用。”
他拿起其中一枚,指尖摩挲着內圈的刻痕。
“當然,在現在這種時候,說這個可能……不太合適。”他避開H的視線,看着指環,“戰爭還沒結束,未來也不確定。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說出比制定作戰計劃更艱難的臺詞:
“H,等這場仗打完,等我們有一個……稍微像樣點的‘以後’。你願不願意……讓這枚指環,有一個更正式的用途?”
他沒有說“嫁給我”,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密室裏一片寂靜。只有通風管的嗡鳴,和兩人細微的呼吸聲。
H站在那裏,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阿特琉斯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一秒,兩秒。
然後,H動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踏入燈光下。清冷的臉龐上沒有任何驚喜或羞澀,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她伸出手,不是去接指環,而是輕輕覆在阿特琉斯拿着指環的手上。
她的手指冰涼。
“阿特琉斯。”她叫他的名字,而不是“會長”。這是極少數場合纔會有的稱呼。
“嗯?”阿特琉斯抬起眼,眼中帶着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H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張佈滿傷疤、卻在此刻顯得異常柔和的臉。她的眼神複雜得難以解讀,有太多東西在裏面翻滾,最終沉澱爲一片深潭。
“你還記得,你從屍堆裏把我拉出來那天,對我說的話嗎?”她輕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