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鐵、血、信條
集結地的清晨
鐵脊山脈東麓,新劃定的“火種”集羣集結地,代號“熔爐”。
這裏原本是一片開闊的河谷,如今被無數軍用帳篷、半埋式指揮所、臨時機庫和堆積如山的物資箱所覆蓋。晨霧尚未散盡,空氣中混雜着柴油、金屬、汗水和遠處食堂飄來的、寡淡的麥糊氣味。
擴音喇叭裏循環播放着徵兵動員令和基礎訓練指令,聲音沙啞而亢奮,在羣山間激起空洞的迴音。新兵們排着歪斜的隊列,穿着不合身的舊軍裝或乾脆是自家帶來的厚衣服,在教官的吼聲中笨拙地練習持槍和行進。他們臉上大多還帶着離開家園時的茫然與驚懼,少數人眼中則燃燒着過於熾烈的、未經戰火淬鍊的復仇火焰。
老兵們——那些從海岸線屍山血海中撤下來的殘兵——則沉默得多。他們聚在帳篷邊,悶頭抽菸,保養着手中磨損嚴重的武器,或者只是呆坐着,眼神空茫地望着霧氣籠罩的山巒。偶爾有人劇烈咳嗽,咳出帶着黑紅色血絲的濃痰。那是吸入生物污染塵的後遺症。
一種緊繃的、沉默的、混合着絕望與狠厲的氣氛,籠罩着整個“熔爐”。
在集結地邊緣,一片相對獨立的區域,停着六臺經過連夜搶修和補給的暗紅色外骨骼。它們比周圍北境的制式裝備更加高大、猙獰,表面修補的痕跡像醜陋的傷疤,卻散發着更濃烈的硝煙與血腥味。
“人間失格客”隊。
隊長本人靠坐在自己的外骨骼腳邊,正在用一塊沾滿油污的布,緩慢而仔細地擦拭着那把改造火箭筒的炮管。他的灰白長髮隨意束在腦後,露出線條清晰卻異常蒼白的側臉。細長的眼睛低垂着,專注於手中的動作,彷彿那不是一件殺人兇器,而是甚麼需要精心呵護的古董。
摸金校尉盤腿坐在旁邊一個彈藥箱上,正用一把特製的細銼刀,打磨幾枚特種彈頭的引信。他的動作輕巧得像在雕刻藝術品,但眼神銳利如鷹。
戰鬥模式102則站在稍遠處,面前展開一面便攜式戰術板,上面顯示着“熔爐”周邊的地形圖和新獲得的、關於GBS防線薄弱點的零星情報。他的手指在圖上虛劃,嘴脣無聲翕動,進行着推演。
農村人隊的“鼴鼠”不知何時又溜達了過來,這次他沒玩匕首,而是拿着個扁鐵壺,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裏面的劣酒。
“聽說沒?”“鼴鼠”灌了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壓低聲音,“北邊那幫‘老爺兵’,就是原來西格瑪投降過來的那些,早上跟徵糧隊的人幹起來了。嫌配給的黑麥摻沙太多,不夠喫。”
摸金校尉頭也不抬:“然後呢?”
“然後?”鼴鼠嗤笑,“‘雷霆’那個獨眼龍親自帶人過去,二話不說,把帶頭鬧事的三個尉官吊在了旗杆上。現在還在那兒晾着呢。”
戰鬥模式102抬起頭,平靜地說:“非常時期,需要鐵腕。雷蒙德做得對。”
“對個屁。”鼴鼠啐了一口,“這麼搞,人心遲早散掉。”
“人心?”人間失格客停下了擦拭的動作,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在‘熔爐’裏,不需要那玩意兒。”
他抬起眼,望向遠處訓練場上那些跌跌撞撞的新兵,又看了看更近處那些沉默的老兵。
“在這裏,只需要兩種東西。”他豎起兩根手指,“鐵,”他敲了敲身旁冰冷的外骨骼裝甲,“和血。”他指向自己,也指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摸金校尉吹了吹彈頭上銼下的金屬屑,輕聲道:“頭兒,你昨天說的……‘子彈最忠誠’,我琢磨了一晚上。”
“琢磨出甚麼了?”
“我覺得吧,”摸金校尉抬起頭,那雙玻璃珠似的眼睛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冰冷,“子彈忠誠,是因爲它簡單。沒有思想,沒有選擇。但人不行。人太複雜,有記憶,有感情,會怕,會貪,會背叛。”
他頓了頓,看着人間失格客:“所以,要把人變得像子彈一樣,才最‘好用’,對吧?”
人間失格客與他對視了幾秒,緩緩點了點頭。
“所以北境要搞‘思想動員’,要喊口號,要畫大餅。”鼴鼠插嘴,語氣嘲諷,“給人腦子裏灌進去一個‘比子彈更硬的東西’,讓人自己往槍口上撞。”
“那是他們的方法。”戰鬥模式102合上戰術板,“我們有自己的。”
“我們的?”摸金校尉好奇。
戰鬥模式102指了指人間失格客腰間的手槍,又指了指自己的頭:“信條。自己選,自己認,然後……執行到底。不問爲甚麼,不計較值不值。”
“混沌即秩序。” 人間失格客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語,又像是總結。
其他三人都看向他。
他站起身,將擦亮的火箭筒背到身後,動作流暢而充滿力量感。晨光終於穿透霧氣,照在他身上,在他暗紅色的外骨骼和蒼白的臉上投下鮮明的光影。
“這片大陸,”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黑金想用‘淨化’建立秩序,西格瑪想用‘傳統’維持秩序,GBS想用‘基因’定義秩序。他們都失敗了,或者正在失敗。”
他環視自己的隊員,也望向遠處喧鬧而混亂的“熔爐”集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