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木屋內的交易
伐木屋內的篝火跳動着,將圍坐衆人的影子投在釘着木板的牆上,扭曲如皮影戲。
迪克文森坐在張天卿對面,隔着一堆餘燼。他摘下鹿皮手套的動作很慢,像是某種儀式——先解開腕部的銀扣,再逐一捋過每個指節,最後將手套對摺,平整地放在膝上。火光在他保養得當的臉上明暗交錯,那抹標準化的微笑彷彿烙在皮膚上,連嘴角牽動的幅度都經過計算。
“張司長應該已經看過我的‘商品目錄’了。”迪克文森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在介紹紅酒年份,“但有些貨物,不適合寫在紙上。”
他從隨從捧着的合金箱中取出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塊半透明的數據板。指尖輕觸,板面浮起全息影像:不是GBS艦隊的衛星圖,而是更精細的東西——某艘“裁決者級”戰列艦的剖面結構,能量管線、彈藥庫位置、艦橋防護薄弱點,都用不同顏色標註。
“這是‘方舟級’母艦生物投放艙的抑制系統接口協議片段。”他又調出一串流動的加密代碼,“GBS稱其爲‘馴化鎖’,用來防止那些基因造物在運輸途中提前甦醒。理論上,如果發送特定頻段的干擾信號……”
張天卿抬手打斷:“條件。”
迪克文森笑容未變,只是眼睛微微眯起,像商人掂量買主誠意:“三樣。第一,北境新幣流通後,我要每年發行總量的千分之零點五,持續二十年——不是給我個人,是注入‘環大陸信息保障基金’,用於維持我的情報網絡。這筆錢會以採購北境物資、僱傭北境人員的方式回流,您不用擔心資本外流。”
阿特琉斯推了推眼鏡:“千分之零點五,聽起來不多,但綁定的是貨幣信用。如果未來通脹……”
“如果未來通脹,我的基金也會縮水。”迪克文森攤手,“我和北境綁在一條船上。這纔是長期合作的基礎。”
“第二,”他豎起第二根手指,“我要在鐵脊山脈以東至海岸線之間,獲得三處‘特許貿易站’的建設和經營權。地點你們定,規模你們批,我只負責運營。稅收按最高標準繳納,人員接受聯軍審查。但——貿易站內,適用我的安全條例,我的武裝護衛有權處置突發威脅。”
雷蒙德冷哼一聲:“國中之國?”
“將軍言重了。”迪克文森轉向他,“只是幾個倉庫和集散點,方便我把‘商品’安全地交給你們。畢竟,有些貨物……”他瞥了一眼窗外,“需要特殊保管。”
“第三呢?”張天卿問。
迪克文森停頓了幾秒。屋外的風忽然急了,從木板縫隙鑽進來,吹得篝火一陣晃動。他的臉在明暗間切換,那抹微笑第一次顯得有些不真切。
“我要一張‘船票’。”他說。
“甚麼船票?”
“當GBS,或者其他甚麼‘大人物’決定徹底清洗這片大陸時——”迪克文森的聲音壓低了,帶着某種金屬質的冷感,“我要一個位置,在北境最後撤離的名單上。不是給我一個人,是給我指定的不超過五十人的核心團隊。我們要和你們的領導層、技術人員、種子庫……一起離開。”
屋內死寂。
阿特琉斯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雷蒙德的眼神銳利如刀。
張天卿只是看着他,冰藍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波瀾:“你覺得我們會敗?”
“我不押注勝負,我只買保險。”迪克文森重新靠回木樁,恢復了那副從容的商人姿態,“黑金垮臺前,我也買過類似的‘船票’,雖然最後沒用上。西格瑪崛起時,我又買了一張。這是生意,司長。在末世做買賣,總得考慮最壞的情況。”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北境贏了,這張‘船票’自動作廢。就當是我爲‘必勝信念’獻上的一點……溢價。”
篝火噼啪作響。
張天卿站起身,走到窗邊。從木板縫隙望出去,雪地上那四支特遣隊依然沉默矗立。他們的裝備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啞光,沒有標識,沒有番號,像一羣從別的戰場上直接搬來的幽靈。
“你帶來的人,”張天卿背對着他說,“怎麼用?”
迪克文森也站起來,走到他身旁:“看您需要。‘人間失格客’的隊伍擅長正面強攻和定點清除,如果GBS的艦隊裏有某艘指揮艦需要‘意外沉沒’……‘摸金校尉’精通滲透和情報竊取,他們能在七十二小時內摸進任何基地,帶出您想要的東西或人。‘戰鬥模式102’是全能戰術組,適合配合貴軍執行協同任務。至於‘農村人’……”
他笑了笑:“他們已經散開了。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盯着你們可能看不見的威脅。”
張天卿回頭看他:“監視我們?”
“保護投資。”迪克文森糾正,“畢竟,如果我的貿易伙伴在交易完成前就出事,我會很困擾。”
兩人對視。伐木屋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篝火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重疊,分離,再重疊。
“情報我先收下。”張天卿終於說,“你的三個條件,前兩個可以談。第三個——‘船票’,北境沒有這種東西。我們要麼在這裏贏,要麼在這裏死。”
迪克文森笑了,這次的笑容裏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欣賞,又像是憐憫。
“那我們可以換個說法。”他輕聲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希望北境能‘考慮’給我的團隊一個機會。作爲回報——”
他指向窗外那四支隊伍。